雨還在下,但小了。風從北坡刮過來,帶著濕冷的土腥氣。探照燈的光柱斜打在泥地上,映出幾道拉長的人影。七個人伏在掩體後,槍口對準窄巷出口,像一張綳到極限的弓。
張振國靠在水泥墩後,駁殼槍橫在膝上。他沒眨眼,目光鎖著巷口。倉庫裡黑得看不見底,可他知道裏麵有人。那種感覺不是靠眼睛,是耳朵貼過太多死屍後養成的直覺——就像聽見引信燒斷的聲音就知道要炸一樣。
李二狗趴在十米外的麻袋堆後,半身泡在水裏。他的槍管還熱,手指僵著,虎口發麻。剛才那一槍打出去的時候,他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槍托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他盯著那片黑暗,呼吸慢慢穩了下來。
“副師長。”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側麵傳來。
王德發貓著腰爬了過來。他個子矮,背駝,五十歲的年紀讓動作顯得遲緩,可每一步都踩得實。雨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,混著火藥灰和泥漿。他手裏拎著一個帆布包,鼓鼓囊囊,邊角磨得發白。
張振國側頭看了他一眼:“老王?你怎麼來了?”
“我聽見槍響就醒了。”王德發把包放在地上,開啟,露出三塊TNT炸藥,導線整齊盤著,“這倉庫我修過兩次,牆根哪塊磚鬆、哪根梁裂,我心裏有數。”
張振國沒說話,隻點了點頭。
王德發又說:“東牆東南角,那根斷梁底下,磚縫早就裂了。日本人現在縮在那邊,咱們要是強攻,他們拚死反撲,咱們也得折人。不如炸一段牆,讓它自己塌下去壓人。省子彈,也少流血。”
張振國盯著巷口,聲音壓低:“能控住方向嗎?別把我們的人埋了。”
“能。”王德發伸手比了個角度,“裝藥量不大,往裏崩,不會往外炸。隻要起爆點準,磚石會順著斷梁的方向倒進去,正好砸他們藏身的地兒。”
張振國沉默兩秒,回頭招手叫來一名突擊隊員:“去,通知其他組,準備掩護。等會兒一響,不管動靜多大,槍口不離目標。”
隊員點頭,立刻爬走。
王德發沒再廢話,抓起工具包,順著草甸邊緣往前挪。他動作慢,但穩,一點一點貼近東牆。雨水沖刷著斷牆表麵,露出裏麵交錯的磚層和腐朽的木筋。他伸手摸了幾處裂縫,又用鐵釺輕輕敲擊牆體,聽迴音。最後,他在東南角一處凹陷前停下。
這裏原本是承重柱的位置,後來被炮彈削斷,隻剩半截焦黑的木樁插在牆裏。上方的磚塊已經錯位,靠幾根鋼筋勉強掛著。王德發蹲下,從包裡取出一塊TNT,用麻繩固定在斷裂處下方,又接好導線。第二塊放在傾斜的梁根旁,第三塊卡進牆縫深處,形成三角支撐點破壞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聲自語,開始往後撤。
剛退到安全距離,李二狗忽然動了。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探照燈架旁,蹲在泥水裏,一隻手扶著燈座,另一隻手攥緊扳桿。
“你要幹啥?”張振國問。
“燈……爆炸以後煙大,看不清裏麵。”李二狗喘著氣,“我把光調過去,照塌的地方,你們好打。”
張振國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隻是抬手拍了下他肩膀。
王德發已經接好起爆器。那是個鐵皮盒子,上麵有個紅色手柄。他蹲在沙袋後,雙手握住手柄,眼睛盯著張振國。
張振國抬起左手,在空中劃了個圈,然後猛地向下劈。
王德發拉動起爆器。
轟!
一聲悶響撕開雨夜。不是那種炸雷似的巨響,而是沉在地底的一聲咆哮,緊接著牆體劇烈一顫,東牆東南角像是被人從內部推了一把,整段向外凸起半秒,隨即向內傾塌。斷梁帶著碎磚斷瓦砸落,泥土飛揚,磚石如山傾瀉而下,轟隆聲接連不斷,震得地麵都在抖。
煙塵騰起,遮住半個倉庫。
張振國立刻吼:“壓住!壓住!”
四支步槍同時開火,子彈穿過煙霧射向巷內。槍口火光一閃一閃,照亮飛濺的碎石和翻滾的塵土。
煙稍散,燈光切了進去。
李二狗把探照燈轉了過來,光束直射塌方區域。磚堆下壓著兩具黑影,一動不動,隻有血從石縫裏慢慢滲出來,混進泥水。第三名日軍沒被完全埋住,右腿被一根斷梁壓斷,整個人蜷在瓦礫邊緣,正掙紮著想爬出來。他左手撐地,右手摸向腰間手榴彈,臉上全是灰,嘴張著,似乎在喊什麼,可聲音被槍聲蓋住了。
“還有一個!”李二狗喊。
張振國抬槍就是一梭子。子彈打在他身前的地麵上,濺起一串火星。那人猛地趴下,不敢再動。
“別打死。”張振國收火,“留口氣,問問口令。”
突擊隊員們重新調整位置。左邊三人壓低身子靠近瓦礫堆,槍口對準縫隙;右邊兩人守住巷口兩側,防止其突然突圍。張振國仍站在水泥墩後,駁殼槍指著那個被困的日兵,手指搭在扳機上沒鬆。
王德發坐在泥水裏,耳朵嗡嗡響,聽不清周圍聲音。他靠著沙袋,胸口起伏,手還在抖。剛才那一拉,用了全身力氣。現在緩過勁來,才覺得手臂發酸,耳膜脹痛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滿是火藥汙跡,指甲縫裏嵌著黑灰。
李二狗沒離開燈架。他蹲在那裏,眼睛盯著光束下的瓦礫堆,看著那名日軍一點點往角落縮。他的呼吸粗重,可眼神不再飄忽。他知道,這一下不是僥倖,也不是運氣。是他和老王、和張副師長一起,把敵人逼到了絕路。
雨滴落在探照燈罩上,啪啪作響。光柱中央,塵土還在緩緩下沉。
張振國盯著那個日兵,忽然開口:“扔掉武器。”
對方沒動。
“我說,扔掉手榴彈。”
那人慢慢把手從腰帶上移開,手榴彈滾落在泥裡。
“抬頭。”
他抬起頭,滿臉是血和泥,眼神渾濁,卻沒閉眼。
張振國沒再說話。他知道對方聽不懂。可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這個人已經不能再動了。
左側一名突擊隊員上前兩步,用槍托把壓在日兵腿上的斷梁撬開一點,另一人迅速丟過去一條麻繩,套住他雙臂,用力往後拖。那人掙紮了一下,就被拽出瓦礫堆,麵朝下按在泥水裏,雙手反綁。
“清點了。”隊員報告,“三個,全在這兒。兩個當場壓死,一個活捉。”
張振國點頭,終於鬆開扳機。他轉頭看向王德發:“老王,怎麼樣?”
王德發擺了擺手,指了指耳朵,意思是聽不見。
張振國沒再說什麼。他站在原地,雨水順著帽簷流進領口,衣服全濕透了。他看著那堆塌下來的磚石,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俘虜,知道這一仗還沒完,但至少,現在輪到他們說了算。
李二狗慢慢放下燈桿。他坐在泥水裏,雙手抱著槍,眼睛仍盯著那片廢墟。他想起自己剛進部隊時,連槍都不敢碰。現在,他親手點亮了照亮敵人的光。
王德發靠在沙袋上,喘著氣,慢慢從懷裏掏出一塊破布,擦起手來。火藥渣子沾在麵板上,擦一下,疼一下,可他不停。
張振國舉起駁殼槍,對空打了兩槍。
槍聲劃破雨夜,像是在告訴整個營地:東側警戒解除,戰鬥未止,但缺口已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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