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，營區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了，隻剩幾處哨位還亮著昏黃的油燈，在雨霧裏暈出模糊的光圈。值夜的士兵裹緊大衣，縮著脖子來回踱步，靴子踩在濕泥裡發出悶響。遠處山林深處，沒有風，也沒有蟲鳴，隻有雨絲落下的細碎聲，貼著地麵爬行。
鬆本坐在指揮所的木桌前，軍靴底沾著泥，褲管邊緣已經乾裂成片。他手裏捏著一份戰報，紙頁邊緣被反覆翻折，字跡早已模糊。桌上攤開的地圖上，用紅筆圈出的進攻路線已被劃去三次，每一條都止於同一道防線——那支雜牌師的前沿陣地像一塊硬石，撞碎了所有正麵強攻的企圖。
參謀站在角落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：“昨夜炮擊……未能壓製其機槍巢。敵火力點轉移迅速，推測設有備用掩體。”
鬆本沒抬頭，手指在地圖上滑動，停在一處凹陷的山穀口。那裏是通往主營地的側翼小路，狹窄陡峭，常規部隊難以展開。他合上檔案，金屬指扣在封皮上敲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卻讓參謀綳直了腰。
“叫人。”他說。
不到五分鐘，六名士兵列隊站在門外。他們穿著輕便野戰服，沒有背負重灌備，臉上看不出情緒。雨水順著他們的鋼盔邊緣滴下，落在肩章上，匯成細流滑進衣領。鬆本起身，走到門口，目光從每人臉上掃過，最後停在領頭那人身上。
“你們是自願報名的。”他開口，語氣平靜，“知道任務內容。”
沒人應聲。隻有一人微微點頭。
鬆本轉身回屋，示意他們跟入。屋裏煤油燈晃了一下，火苗壓低。他在桌邊站定，抽出一張新圖鋪開，用鎮紙壓住四角。
“守軍指揮部設在西坡緩地，主帳為灰帆布雙層結構，夜間有燈光持續亮至零時。彈藥堆放點位於東側樹林邊緣，以草蓆覆蓋，外圍設兩道沙袋牆。”他用鉛筆在圖上畫了兩個圈，“目標明確：炸毀指揮中樞，癱瘓後勤補給。”
他抬眼看著六人：“每人配發雙份手榴彈、一個捆紮式炸藥包。引信已調至三秒延時，確保引爆後無法攔截。”
一名士兵低聲問：“是否要求生還？”
鬆本盯著他，片刻後說：“任務即命令。完成爆破，不必返程。”
屋內靜下來。有人喉結動了動，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拉環。另一人低頭檢查自己的綁腿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拖延時間。
鬆本不再多言，從抽屜取出六張空白紙條，推到桌前。“寫遺書。十分鐘。”
六人依次上前取紙，回到原位站著書寫。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斷斷續續，夾雜著窗外雨滴敲打鐵皮簷的聲音。寫完的人將紙條摺好，塞進胸前口袋，再把外套拉鏈拉到頂。
鬆本收起紙條，交給副官密封存檔。他拿起望遠鏡，走出屋子，登上後方高台。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部，但他沒撐傘。遠處山巒隱沒在霧中，唯有我軍營地西坡那一點燈火仍亮著，在雨夜裏如同釘在黑暗中的一枚銅釘。
他調焦片刻，低聲說：“出發。”
六人整隊，背上炸藥包，檢查武器。領頭的小隊長拔出匕首，在地圖一角劃了一道，確認方位後收刀入鞘。隊伍成單列，沿後山小徑下行，腳步踩進泥水裏，沒有發出多餘聲響。
山道濕滑，泥土吸飽了雨水，一腳下去能沒至腳踝。第二名隊員在轉彎處滑倒，膝蓋重重磕在石棱上，悶哼一聲。小隊長回頭，眼神冷峻。那人咬牙撐起，一瘸一拐跟上，沒再出聲。
霧越來越濃，能見不足十米。隊伍貼著山壁匍匐前進，避開巡查可能經過的主道。無線電保持靜默，所有聯絡靠手勢。小隊長右手平伸，掌心向下，示意全體臥倒；隨後食指指向左前方，表示繞行溝壑。
一道閃電劈開天幕，瞬間照亮前方百米外的鐵絲網殘骸。那是早前交火留下的痕跡，如今已被雨水泡得銹跡斑斑。小隊長等雷聲滾過，才揮手下令快速穿越。六人貓腰衝過開闊地，身體壓低，炸藥包緊貼腹部，生怕磕碰引發意外。
又前行約二百米，密林漸深。樹冠遮住了大部分雨勢，腳下腐葉厚積，踩上去軟而無聲。小隊長停下，蹲身翻開地圖，用匕尖點在一處：“距目標三百米。分兩組，一組三人，攻西帳；二組三人，炸東堆。”
他抬頭看天，雲層厚重，不見星月。雨勢未減，風向偏北，正吹向營地。他低聲下令：“原地待命，保持隱蔽，等待訊號。”
六人散開潛伏，各自找掩體藏身。有人靠在樹根凹處，雙手抱槍，閉目調息；有人掏出乾布，仔細擦拭引信介麵，防止受潮失靈。一名隊員解開辮子，將一條白布條塞進衣袋，上麵寫著名字與家鄉地址。旁邊那人看了他一眼，也默默照做。
小隊長趴在一處高地，掏出望遠鏡觀察。雨霧中，營地輪廓依稀可見。西坡帳篷群中，中央那頂較大的依舊亮燈，門口有哨兵換崗，步伐穩健。東側林緣，草蓆覆蓋的堆垛整齊排列，四周無人值守，隻有兩名巡邏兵隔段時間走過一次，間隔約十五分鐘。
他放下望遠鏡，從懷裏取出一枚訊號彈，握在掌心。隻要擰開底蓋，向上發射，行動即刻開始。
鬆本仍在高台。他放下瞭望遠鏡，副官遞來一杯熱水，他擺手拒絕。遠處山林漆黑如墨，沒有任何動靜。他知道，此刻那六個人正趴在泥水中，等待命令，也等待死亡。
參謀低聲問：“是否需要增派接應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鬆本說，“他們是死士，不是退路。”
他重新舉起望遠鏡，對準西坡那點燈火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手錶指標指向淩晨兩點十七分。雨還在下，營地的燈仍未熄。
小隊長的手指慢慢收緊，握住訊號彈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肺裡灌滿潮濕的空氣。他抬起手臂，準備擰動底蓋。
林間一片死寂。六具身體同時繃緊，手指搭上引信拉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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