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點十分,操場上煙霧尚未散盡,灰白的蒸汽貼著地麵緩緩流動,在斜陽下泛出暗黃。士兵們坐在原地,低頭檢查麵具。班長們挨個巡視,手指撥弄係帶,檢視濾罐是否擰緊。陳遠山站在中央,懷錶捏在掌心,目光掃過每一排人。
趙鐵柱正把麵具從布袋裏取出,手指摸到係帶接頭處時頓了一下。他皺了眉,用力扯了兩下,介麵有些鬆動,但還能用。他沒吭聲,重新掛回腰側。
旁邊的小王蹲在地上,反覆調整右耳側的帶子。他試了幾次,總覺得勒得偏,便解下來準備重係。就在他低頭擺弄時,右手邊那根織麻混皮的舊帶突然崩斷,啪的一聲輕響。
他一愣,還沒反應過來,一陣風從西坡吹來,殘餘的煙霧順勢卷過。
小王張了嘴想叫人,吸進一口濃霧,喉頭立刻發緊。他雙手抓脖子,臉迅速漲紅,眼睛充血,整個人向後倒去,抽搐兩下,不動了。
“小王!”旁邊的新兵喊了一聲,往後退了半步。
另一人也慌了,抓起自己的麵具就往後縮:“別靠太近!毒還沒散!”
幾個人圍在邊上,誰也不敢上前。有人想去叫衛生員,可腳像釘住了一樣。煙霧還在飄,低矮地漫過草地,離他們不過幾步遠。
趙鐵柱猛地起身,三步跨過去,單膝跪地,伸手探小王鼻下——沒有呼吸。
他抬頭看一圈,沒人動。
他咬牙,一把摘下麵具扔在地上,俯身捏住小王鼻子,對著嘴接連吹了兩口氣。小王胸膛微微起伏,仍無自主呼吸。
趙鐵柱不再猶豫,解開自己上衣,撕下內襯布條,包住小王口鼻,背起他就往東麵跑。那裏是上風口,空氣乾淨。
煙霧擦著他肩膀流過。他一口氣跑了二十多米,肺裡開始發燙,喉嚨刺痛,咳了一聲,嘴角滲出一點白沫。他沒停,腳步踉蹌卻不停,直到把小王放在一塊乾燥的草地上。
“醒!醒啊!”他拍小王的臉,又按胸口,連續壓了十幾下。
小王終於嗆咳起來,吐出一口濁氣,眼皮顫動,慢慢睜開。
趙鐵柱癱坐在地,大口喘氣,臉色發青,額頭全是冷汗。他抬手抹了把嘴,指尖沾濕,看了眼,又默默擦在褲腿上。
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兩名衛生員提著藥箱跑來,後麵跟著連長。連長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小王,又看看趙鐵柱,沉聲問:“怎麼回事?”
“帶子斷了,他吸了毒氣。”趙鐵柱聲音沙啞,“我揹他出來的。”
連長盯著他嘴角的痕跡,眉頭擰緊,轉頭對衛生員說:“先救小王!這個人也得查!”
衛生員給小王注射瞭解毒劑,又翻他眼皮、聽心跳,確認脫離危險後,才轉向趙鐵柱。他讓他坐下,翻開眼皮檢查,又聽肺音。
“有輕微中毒癥狀,得觀察。”衛生員說,“不能再進汙染區。”
趙鐵柱點頭,靠著一塊石頭坐著,閉眼休息。
連長站在他麵前,沉默片刻,轉身下令:“集合!全連列隊!”
士兵們迅速整隊。小王被抬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趙鐵柱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傳令兵騎馬而來,在操場邊翻身下馬,快步走到連長麵前,遞上一張紙條。
連長看完,展開嗓門:“奉師部命令——新兵趙鐵柱,在訓練中遇戰友危難,不顧個人安危,挺身施救,行為英勇,特授‘勇敢勳章’一枚,以彰其德!”
全場靜了下來。
傳令兵從懷裏取出一枚銅質勳章,紅綢繫著,走到趙鐵柱麵前,親手別在他胸前。
趙鐵柱想站起來,腿一軟,隻得起身半蹲。他抬手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。
掌聲響起,起初稀落,隨後越來越響。新兵們看著他蒼白的臉和嘴角的痕跡,沒人再覺得這隻是個普通的救援。
連長看著隊伍,聲音提高:“你們都看見了。訓練不是演戲,命是真的會丟的。但今天,趙鐵柱告訴我們,什麼叫當兵的兄弟情義——你不丟下我,我不丟下你!”
沒人說話。
趙鐵柱低頭看著胸前的勳章,銅麵映著夕陽,有點晃眼。他伸手摸了摸,又放下。
天色漸暗,營區亮起幾盞油燈。其他士兵陸續歸棚,有人路過他身邊,低聲說了一句:“牛。”
他沒應,隻是坐直了些。
連長走過來,遞給他一碗熱水:“喝點,暖暖身子。”
他接過,雙手捧著,熱氣撲在臉上。
“明天還要練。”連長說,“你要是倒下了,誰來教別人?”
趙鐵柱點頭:“我能撐住。”
連長拍拍他肩,走了。
他一口一口喝著水,水溫慢慢降下來。遠處醫棚的簾子掀開,小王被人扶著走出來,在門口站定,遙遙朝他鞠了一躬。
趙鐵柱放下碗,抬起右手,輕輕揮了下。
操場上隻剩幾個值夜哨來回走動。他的呼吸仍有些不暢,每吸一口氣,肺底就像有細砂刮過。但他挺直坐著,勳章在昏光下泛著暗紅的光。
一名新兵抱著麵具路過,停下腳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裝備,低頭檢查了一遍係帶,才繼續往前走。
另一個蹲在營地角落修綁腿的兵,忽然站起來,走向發放點:“班長,換個新麵具。這帶子……我不放心。”
班長抬頭看他一眼,沒問,直接從箱子裏拿了一個新的遞過去。
暮色完全落下,營區安靜下來。趙鐵柱靠在牆邊,閉著眼,胸口緩慢起伏。他的手一直按在勳章上,像是確認它還在。
遠處哨兵換崗,腳步踏在乾土上,發出沉實的響。
一隻飛蛾撲向油燈,在燈罩外撞了兩下,掉在地上,翅膀還在顫。
趙鐵柱睜開眼,看了那飛蛾一眼,又緩緩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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