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兩點十七分,雨還在下。
陳遠山站在指揮帳門口,手裏攥著一份剛送來的偵察報告。紙頁被雨水打濕了一角,字跡有些模糊,但那句“後山林中有異動”還是看得清楚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,抬眼望向西坡方向——主帳的燈還亮著,那是他自己下令不準熄滅的,為的就是不讓敵人摸準作息規律。
他轉身進帳,聲音不高:“叫值班軍官。”
不到兩分鐘,兩名連級軍官披著雨衣進了帳篷,肩頭濕了一片。陳遠山沒讓他們坐下,直接攤開地圖鋪在桌上,手指點在營地外圍西側的一處灌木帶。
“日軍慣用夜襲,尤其喜歡挑雨霧天動手。”他說,“他們不怕死,就怕我們有準備。今夜,必須防住。”
其中一名軍官低聲問:“是不是已經有人潛近?”
“不知道有沒有,但我不能賭。”陳遠山抓起鉛筆,在圖上畫出兩條線,“從現在起,外圍設雙崗。主崗在瞭望台,明哨;暗崗設在鐵絲網殘骸後方十米的灌木叢裡,不點燈,不出聲,隻聽動靜。每組兩人,一前一後,相隔五步,發現異常立刻回撤報信。”
另一名軍官皺眉:“可咱們人手本來就不夠,再分雙崗,巡邏怎麼辦?”
“正要加巡邏。”陳遠山打斷他,“抽兩個班,組成流動隊,沿營區外圍走Z字形路線巡行。東側彈藥堆放點、西坡指揮部,都是重點區域,每小時輪換一次,打卡登記。誰漏了,按臨陣脫逃論處。”
兩名軍官對視一眼,沒再說話,點頭領命。
命令傳下去很快。二十分鐘後,第一組暗崗已潛入預定位置,趴在泥水裏不動。主崗的哨兵在瞭望台上站定,槍靠肩,目光掃著前方黑沉的樹影。巡邏隊也整裝出發,四人一組,踩著泥濘開始繞行。
陳遠山親自出了營帳,沿著防線走了一圈。
他在一處低窪地停住腳,看著那名蹲在灌木後的暗崗士兵。那人聽見腳步聲,頭都沒抬,隻將身體壓得更低,手已搭在槍管上。
“放鬆點。”陳遠山低聲說,“你不是在躲人,是在等人來。”
士兵這才微微側臉,看清是師長,嘴唇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陳遠山拍了拍他的肩,又往前走了幾步,蹲下身摸了摸地麵。泥土吸飽了水,軟得像漿糊。他抬頭看天,雲層厚實,不見星月,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濕氣和腐葉味。
這樣的天氣,最適合偷摸靠近。
他站起身,往回走。路過一處哨位時,聽見兩個老兵小聲嘀咕。
“搞這麼嚴,真以為鬼子會飛進來?”
“累死個人,一晚上換三回崗,哪有這等事。”
話音未落,陳遠山已走到跟前。兩人頓時閉嘴,挺直身子。
他沒發火,隻盯著說話的那個看了兩秒,然後說:“你們當兵幾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那人答。
“見過多少戰友死在睡夢裏?”
對方沒吭聲。
“我見過。”陳遠山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“死的時候眼睛睜著,手裏還攥著槍,可敵人已經割了他們的喉嚨。不是他們不怕死,是根本沒聽見腳步聲。”
他掃視兩人:“今夜我不求你們殺敵,隻要你們睜著眼。寧可多響一聲槍,不可少看一眼路。記住了?”
兩人齊聲應:“記住了!”
陳遠山點頭,繼續前行。
回到指揮帳外,通訊兵迎上來,臉色有些緊:“東側林緣……走火了一槍。”
他眉頭一擰:“誰?”
“是個新兵,說是誤觸扳機,檢查槍械時不小心碰了。”
帳內其他參謀都站了起來,有人喊:“要不要派人檢視?是不是鬼子到了?”
“不動。”陳遠山抬手製止,“各崗原地戒備,巡邏隊加快節奏,保持巡查路線不變。傳令下去:凡遇異常響動、不明黑影、可疑氣味,不論真假,一律鳴槍三響應警。事後不追責。若隱瞞不報,軍法從事。”
傳令兵跑步而去。
不到十分鐘,各崗位陸續回報簽到。雙崗全部到位,巡邏隊完成首輪巡行,無異常。
陳遠山走進帳內,拿起鉛筆,在作戰圖上標記了六個紅點——那是所有暗崗和主崗的位置。他又在圖側寫下時間:兩點四十三分。
帳外,雨勢未減。遠處林間隱約有手電光晃動,是巡邏隊在移動。近處的暗崗藏在陰影裡,像石頭一樣靜默。
他站在桌前,沒有坐下。
這時,一名文書兵進來,手裏拿著輪值表,低聲說:“下一班次,李二狗排在東側巡邏隊第三組。”
陳遠山看了他一眼:“他知道任務嗎?”
“剛通知了,說是沒問題。”
“讓他帶上備用彈匣,槍機檢查兩遍。”他頓了頓,“再給他配個老兵搭夥。”
文書兵記下,退出去。
陳遠山重新走到帳口,望著外麵的雨幕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,很可能已經有敵人趴在離營地不到三百米的地方,等著訊號彈升空,等著衝鋒的命令。
但他也清楚,今晚不會像以往那樣安靜。
他從腰間取下駁殼槍,拉開槍膛檢查了一遍,確認子彈上膛,然後插回槍套。
帳內油燈閃了一下,他順手撥了撥燈芯。
時間指向三點零七分。
他拿起懷錶看了一眼,放回口袋。隨後提起桌上的水壺,倒了一杯冷水,一口喝盡。
外麵傳來腳步聲,是巡邏隊換崗。新一班的士兵列隊走過,腳步踩在泥水中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帶隊的班長低聲叮囑著什麼,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。
陳遠山走出帳外,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遠去。
他對身旁的副官說:“等下輪換時,讓西坡主崗多加一人,持望遠鏡觀察樹線動靜。另外,把東側草蓆堆的沙袋牆再加固一圈,哪怕隻是做個樣子,也要讓敵人知道——我們醒著。”
副官應聲去辦。
他又站了一會兒,聽著遠處傳來的報時哨聲——那是巡邏隊在確認時間。三短哨,代表一切正常。
他點點頭,轉身回帳。
剛進門,通訊兵又進來:“南麵小路發現一隻野狗,已被驅離,非敵情。”
“記檔。”他說,“以後凡動物靠近,也報上來。”
通訊兵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:這是要把所有可能的乾擾都列出來,才能分辨出真正的威脅。
帳內恢復安靜。
陳遠山坐到桌前,攤開一張空白記錄紙,開始寫今晚的警戒要點:
一、雙崗製度即刻生效,主崗明察,暗崗隱守;
二、巡邏隊Z字巡行,每小時換崗打卡;
三、任何異常皆以鳴槍示警為準,寧錯勿漏;
四、重點防護西坡指揮部與東側彈藥堆放點;
五、所有官兵保持戰鬥裝具齊全,隨時待命。
寫完,他吹乾墨跡,將紙貼在牆上。
然後他站起身,走到帳篷角落,拎起自己的大衣穿上。衣服還有些潮,但他不在乎。
他再次走出帳外。
雨依舊下著,打在帆布頂上發出持續的輕響。營地四周,燈火稀疏,但每一處崗哨都有人影佇立。暗崗的位置看不見人,可他知道他們在那兒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山林。
黑沉沉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有人正在黑暗裏爬行,揣著炸藥包,等著一個訊號。
他也知道,自己已經佈下了網。
隻要有一聲槍響,隻要有一個黑影越線,這張網就會立刻收緊。
他站在那裏,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
帳內的油燈透過門簾,在地上投出一塊微弱的光斑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抬起頭,望著雨夜深處。
片刻後,他低聲說:“今晚,你們一個也別想靠近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進指揮帳,拿起鉛筆,開始在地圖上標註下一個可能的突破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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