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零七分,操場上塵土未落。陽光斜照在空地邊緣的幾排木箱上,箱麵印著模糊的“防毒麵具”字樣,漆色斑駁。陳遠山站在箱子前,手指劃過編號,逐一核對封條完整。他身後,三百餘名新兵列成三排,肩槍挺立,呼吸略顯緊促。
張振國從側邊走來,軍靴踏在乾硬的地麵上發出悶響。他看了眼手錶,抬手示意各連連長歸位。一營三連的李二狗站在末排角落,雙手貼褲縫,目光盯著自己發白的鞋尖。他昨夜剛被編入戰鬥序列,今早聽訓時一句話沒敢出聲,此刻喉嚨發乾,手心沁汗。
“開箱。”陳遠山說。
兩名後勤兵撬開最前一隻木箱。裏麵整齊碼放著灰綠色橡膠麵具,每具套在帆布袋中,袋口用麻繩紮緊。陳遠山抽出一具,解開繩結,展開麵罩,動作利落如拆彈。他將麵具舉高,讓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看清楚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濾罐位置在這裏,介麵要卡死;麵罩邊緣貼合臉部,四條係帶必須交叉扣牢後腦。戴上去第一件事不是跑,是捏鼻閉嘴,深吸一口氣——有阻力,纔算密封。”
他將麵具戴上,三秒內完成。摘下後遞向最近的新兵:“你,試一次。”
那兵手抖了一下,接過麵具,動作生硬。係帶到第三根就打結,臉也歪了。陳遠山沒說話,隻搖頭。旁邊老兵上前一步,解下自己麵具,重新示範一遍。新兵跟著做,這次勉強戴正。
“每人領一具。”陳遠山轉向張振國,“按昨日覈定名單發放,登記造冊。”
張振國點頭,翻開手裏的花名冊。各連主官依次上前簽字領物。輪到三連時,李二狗被點名上前。他接過自己的麵具,布袋沉實,入手微涼。他低頭看著,指節不自覺收緊。
“別當擺設。”發物資的老兵瞥他一眼,“夜裏睡覺都得掛在床頭。”
李二狗應了一聲,把麵具抱在胸前,回到佇列。
十分鐘後,所有人麵具配齊。陳遠山走到隊前,環視一圈。
“接下來演練。”他說,“模擬毒氣來襲。訊號為三短哨,紅旗橫展同步示警。聽到訊號,立即戴具,按預案疏散至指定掩體。全程計時,誤差超十秒者加練。”
他抬手看了看錶:“現在是四點十九分。演練五分鐘後開始。利用這時間,把麵具再戴三次,做到閉眼也能上手。”
隊伍散開成小組練習。老兵帶著新兵逐項糾正。有人係帶鬆垮,被責令重來;有人戴上麵具忘了檢查密合,被拍肩提醒。操場上響起此起彼伏的“哢嗒”聲——那是濾罐安裝到位的聲音。
李二狗蹲在地上,一遍遍拆裝。第三次時,他抬頭看見陳遠山正朝這邊走來。他慌忙起身,麵具差點掉落。
“緊張?”陳遠山停在他麵前。
“報告長官……有點。”
“手抖,是因為想太多。”陳遠山取下自己腰間的哨子,“戰場上,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才放毒。也不會告訴你風往哪吹。你能靠的,隻有反應。記住——哨響即動,別的什麼都不重要。”
他說完,轉身走向中央空地。
四點二十四分,張振國站上臨時指揮台,手裏握著紅旗下垂。
全場靜了下來。
四點二十五分整,三聲短促哨音劃破空氣。
“來了!”不知誰低喊一聲。
新兵們猛然抬頭。張振國揚起紅旗,橫展於臂。煙霧桶在西坡三個點位同時觸發,灰白色無害蒸汽迅速升騰,隨風向東漫延。
“戴具!”陳遠山吼。
人群騷動起來。多數人低頭抓麵具,動作慌亂。有人解不開布袋繩結,急得用牙咬;有人戴上麵罩卻忘了摘下步槍背帶,卡在頸側。李二狗咬開繩結,翻出麵具,手抖得係帶纏在一起。他深吸一口氣,想起陳遠山的話,強迫自己停下,重新開始。
三秒,五秒,八秒。
他終於戴好,抬頭時發現周圍已有人起身奔跑。
“按路線撤!”張振國在台上大喊,“兩列縱隊,三排走主溝,其餘沿戰壕!”
李二狗跟著人群衝出。煙霧漸濃,視野縮至五步之內。他低頭看地麵標記的白石灰線,跟著箭頭方向跑。前方兩人突然拐錯彎,往廢棄豬圈跑去。張振國立刻吹哨製止。
“回來!”他追過去,“那邊不通!看地上線!”
兩人折返,滿臉通紅。
主力隊伍抵達東北坡窯洞掩體時,用時一分四十七秒。陳遠山守在入口,逐個檢查。
“你,漏了右側係帶。”他對一個喘息的士兵說。
“你,濾罐沒擰緊。”他又指向另一個。
“你們班,沒人檢查同伴?”他看向三排一組人,“戰場上一個人出錯,全組陪葬。從現在起,進掩體第一件事——互相報號確認狀態。聽明白沒有?”
“明白!”眾人齊聲答。
“重來。”陳遠山下令,“這次我親自計時。”
第二次演練在四點四十分開始。煙霧仍由西坡釋放,風向未變。這一次,多數人動作明顯加快。李二狗戴具用了四秒,跑動中緊盯地麵標識,順利抵達窯洞。
“報號!”張振國在洞口喊。
“一號,麵具完好,呼吸正常!”
“二號,密封可靠,能見度尚可!”
……
輪到李二狗,他頓了一下,大聲道:“九號,裝備正常,可以作戰!”
陳遠山聽見了,微微頷首。
第三次演練在四點五十五分進行。這次增加了乾擾項——張振國臨時更改部分疏散路線,在原主路上設定塌方標記。新兵需根據新指示調整路徑。
混亂再度出現。兩個班誤入舊排水渠,被困在窄道裡。另一組在岔路口猶豫不決,耽誤近二十秒。但整體節奏已穩,戴具響應時間普遍壓進六秒內。
五點十分,演練結束。
全員集合於操場。麵具摘下,擺在身前。汗水順著許多人的鬢角流下,有人喘得厲害,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手,還在回想動作。
陳遠山走到隊前,手裏拿著記錄本。
“第一次,平均響應時間十二秒。”他念道,“最長三十秒,發生在三連九班。第二次,壓到七秒。第三次,五點八秒。進步看得見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但還不夠。毒氣來時,沒有‘差不多’。差一秒,就可能倒下。”
他看向三排方向:“剛纔有兩人跑錯路,因為沒看地麵新標線。還有三組沒做互助檢查。這不是疏忽,是拿命開玩笑。”
張振國走上前,聲音沙啞:“我再說一遍流程:哨響——戴具——看旗或地標——按路線撤離——進掩體——報號確認。五個環節,缺一不可。明天同一時間,繼續練。直到你們做夢都能做對。”
他掃視全場:“誰有問題?”
無人應答。
“解散前最後一件事。”陳遠山說,“所有人,現在把麵具重新戴上,檢查係帶、濾罐、視野。班長逐個驗過,合格才能離場。”
命令下達,操場上再次響起窸窣聲。士兵們低頭忙碌。李二狗坐在地上,仔細拉緊每一條帶子。他對著身旁戰友點頭:“幫我看看左邊貼不貼?”
“差一點,往下拉半寸。”
他調整後,舉起拇指。
陳遠山站在中央,懷錶捏在掌心,眉頭微皺,目光掃過每一排正在檢查裝備的人。遠處煙霧尚未散盡,在坡地上緩緩流動,像一層浮在地上的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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