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過後,火勢漸弱,東窪地的濃煙仍貼著地麵翻滾。李二狗趴在溝沿,手搭在最後一枚燃燒瓶上,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火烤紅的空地。風向沒變,焦糊味一陣陣撲來,他右掌心的燙傷已經麻木,隻覺得皮肉發緊。
遠處山樑上的機槍聲停了。日軍小隊退入開闊地後遭到壓製,再沒能前進一步。天光徹底亮起來時,我軍陣地傳來三聲短促的哨音——那是接防訊號。
他撐起身子,肩膀酸得幾乎抬不起來。身邊的三個兵也都癱在地上,臉上全是灰黑的煙痕。那個小兵早已跑遠,去報信了。他知道,這道防線總算守住了。
主陣地上很快有了動靜。陳遠山站在前沿觀察所的土台上,望遠鏡一直沒放下。他親眼看著東窪地火起,也看到了日軍被迫撤出蘆葦盪的過程。傳令兵帶回了李二狗的口信:敵迂迴失敗,現困於開闊地帶,請求派兵接防。
“讓三營七連帶兩挺輕機槍過去。”陳遠山下令,“控製窪地入口,警戒五百米內所有動向。”
他又補了一句:“別追擊,先清查戰場,確認沒有伏兵。”
清晨七點左右,火基本熄滅。殘餘的煙霧隨風飄散,空氣中還帶著一股刺鼻的氣息,說不清是燒焦的草木還是別的什麼。前線各部開始上報傷亡情況。通訊員一趟趟來回跑,把紙條送到陳遠山手裏。
“一營報告,無陣亡,兩名士兵咳嗽不止,已安排休息。”
“二營彙報,一名哨兵流淚嚴重,暫時無法執勤。”
“特務連清點完畢,六人出現輕微中毒癥狀,均未失去行動能力。”
陳遠山聽著,眉頭慢慢鬆開。他低頭翻開作戰日誌,在當日戰況欄寫下一行字:“此役擊退日軍進攻,防線穩固,僅少數人員受毒霧影響,無重傷無陣亡。”
他合上本子,對身旁參謀說:“通知各部,打掃戰場的事立刻開始。重點搜尋武器、彈藥和日軍留下的檔案,尤其注意有沒有未爆的炮彈或鐵罐一類的東西。”
“是!”
不久後,三組清掃隊分頭出發。每人用濕布矇住口鼻,由老兵帶隊,輪替進入汙染區域。他們動作謹慎,每前進一步都先探路,確認安全後再推進。
李二狗也被編進了清掃隊。他右手包了一圈粗布,疼得厲害,但還能走。隊伍走到東窪地邊緣時,他在一處塌陷的彈坑前停下。坑底有一截斷裂的步槍,旁邊躺著一個日軍屍體,臉朝下,背上揹著個鐵罐。
他蹲下去檢視。那罐子約莫半尺長,通體漆黑,表麵刻著幾行日文,還有一個紅色三角標記。罐體沒有炸開,隻是底部有些凹陷,像是落地時撞到了石頭。
“班長!”他喊了一聲,“這兒有個鐵疙瘩,不像普通炮彈。”
班長聞聲過來,蹲下看了幾眼,皺眉道:“沒見過這種樣式。別碰它,先上報。”
訊息很快傳到前沿指揮所。陳遠山趕到現場時,那枚鐵罐已經被挪到一塊空地上,周圍拉起了簡易警戒線。幾名士兵圍在一旁,沒人敢靠得太近。
陳遠山蹲下身,仔細打量那罐子。它的封口完整,沒有任何泄漏痕跡,但外壁的標識清晰可辨。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尺寸,又看了看附近殘留的黃綠色煙跡,心裏有了判斷。
“這不是普通燃料罐。”他對身邊人說,“昨天那場煙霧,就是從這類東西裡放出來的。”
有人低聲問:“師座,會不會是毒氣?”
陳遠山沒回答,隻說道:“立即封鎖現場,派兩個人輪流看守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準靠近,更不準搬動。”
他站起身,掃視一圈四周。窪地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具日軍屍體,我方戰士正逐個檢查。繳獲的步槍、彈藥堆在一旁,還有幾張沾血的地圖和筆記本。
“這一仗打得不容易。”他說,“但我們守住了。傷亡小,是因為防毒措施及時,也因為有人在關鍵時刻頂了上去。”
他看向李二狗。年輕人站在不遠處,低著頭,右手垂在身側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陳遠山問。
“報告長官,李二狗。”
“東窪地這場火,是你點的?”
“是……是我做的燃燒瓶。”他聲音不大,但沒躲閃,“我看他們要繞後,手上又沒槍,隻能試試這個辦法。”
陳遠山點點頭:“做得好。不是每個兵都能在這種時候想到辦法,更不是每個人敢留在外麵等援兵。”
李二狗沒說話,隻是挺直了些腰板。
“回去找軍醫處理傷口。”陳遠山說,“然後寫一份詳細經過,交給指揮部備案。”
“是!”
清理工作繼續進行。中午前,所有遺棄物資基本收攏完畢。除那枚未爆的鐵罐外,還繳獲了兩台破損的發報機、一批子彈和四具完整的防毒麵具。我方陣亡人數為零,僅有六名士兵因吸入少量毒霧需休養數日。
陳遠山回到臨時指揮所時,已是午後。陽光照在土牆上,映出斑駁的影子。他坐在一張木桌前,提筆寫下戰報:
“今日拂曉,敵再度發起進攻,使用不明氣體武器掩護衝鋒。我部依令佩戴防護裝備,堅守陣地。經頑強抗擊,成功擊退來犯之敵。戰鬥中,前沿部隊靈活應對,以火攻阻敵迂迴,保全側翼安全。此役我軍傷亡輕微,僅少數人員出現短暫不適,均已妥善安置。打掃戰場時,於東窪地發現一枚未引爆之異形鐵罐,外形特異,帶有警示標識,疑似敵方所用毒氣裝置。現已封存,待上級指示處置。”
他放下筆,將戰報摺好,放入公文袋中。
“準備向上級呈報。”他對通訊員說,“另外,通知工兵班,拿幾個沙袋過來。”
通訊員領命而去。片刻後,兩名工兵抬來四個裝滿土的麻袋。他們按照命令,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鐵罐圍住,隻露出頂部的標識部分,再在其周圍劃出警戒圈,插上一麵小紅旗。
“這東西不能放在帳篷裡。”陳遠山站在幾步之外說,“也不能埋,更不能燒。就放在這兒,通風,遠離人走的路。”
他轉身對留守軍官交代:“派人二十四小時值守。任何異常,立刻報告。”
太陽偏西時,戰場終於安靜下來。陣地上升起幾縷炊煙,夥房開始做飯。受傷的士兵被抬進醫務棚,輕傷者自行包紮後歸隊。戰士們聚在一起清點武器,修補工事,恢復警戒。
李二狗坐在營地角落的一塊石頭上,左手捧著一碗稀飯。軍醫給他換了葯,右手纏得嚴實。他吃得慢,米飯有點燙嘴,但他不想吹涼。
不遠處,那枚鐵罐靜靜躺在沙袋中間。夕陽照在它漆黑的表麵上,反射出一點暗光。風吹過,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,像是金屬鏽蝕混著某種植物腐爛的味道。
陳遠山走了過去。他站在警戒線外,雙手背在身後,目光落在罐體上。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靠近,隻是站著看了很久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一名參謀小跑過來,敬禮道:“師座,戰報已交通訊員發出,預計今晚能送達師部。”
陳遠山點頭。
“另外,王德發師傅那邊問,要不要拆開看看?”
“不。”他答得乾脆,“不動它。原樣儲存。”
“是。”
又一陣風吹來,捲起地上的灰土。陳遠山抬起手,擋了一下眼睛。他依舊站著,視線沒有離開那枚鐵罐。
遠處,歸巢的鳥群掠過天際。營地裡有人開始唱歌,是首老軍歌,調子低沉卻有力。歌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,夾雜在風裏。
他忽然開口:“讓李二狗晚上來一趟指揮部。”
參謀應聲而去。
太陽落山前,最後一道光線斜照在沙袋圍成的圈上。鐵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一道黑色的裂口,橫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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