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落山,鐵罐還躺在沙袋圍成的圈裏,表麵那層暗光漸漸褪去。風小了,空氣裡的氣味卻沒散乾淨,像是鐵鏽混著爛菜葉,吸一口喉嚨就發乾。陳遠山站在警戒線外看了許久,轉身往指揮所走。
土屋在陣地後側,原本是炊事班臨時搭的棚子,現在清空了一角,擺上一張瘸腿桌子和兩條長凳。懂醫理的戰士已經等在那裏,手裏攥著一塊臟布包著的小本子,指甲縫裏還沾著草藥渣。
“師座。”他站起身,聲音不大,但沒打磕巴。
陳遠山點點頭,在桌邊坐下。“繳獲的檔案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那些紅三角標記,我在一個日軍士兵的筆記本上見過,旁邊畫了骷髏頭,還有‘毒’字。”
“癥狀呢?昨天中招的幾個兵,具體什麼樣?”
“流淚,睜不開眼,咳嗽得厲害,有個哨兵鼻子流血,但不是外傷,是從裏麵滲出來的。清掃隊有兩人胸口發悶,躺下才喘過氣。”
陳遠山聽完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上麵是他下午畫的草圖——黃綠色煙跡的擴散範圍、中毒人員分佈位置、風向變化。他指著東窪地邊緣一處低窪:“毒霧最濃的地方,泥土顏色變了,發白,像被燒過。”
“我去看過。”懂醫理的戰士接話,“抓了把土回來,聞著刺鼻,手上起了小疹子。”
“拿來。”
那人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小陶碗,裏麵盛著些灰白色泥塊。陳遠山伸手捏碎一塊,湊近聞了一下,立刻偏頭咳嗽兩聲。他放下土塊,從桌上拿起一隻空茶缸,倒進半缸清水,再小心撒入一點石灰粉,攪勻。
“試試這個。”
懂醫理的戰士接過茶缸,用筷子蘸了點石灰水,滴在另一塊染毒的泥土上。水麵冒起細小的白泡,氣味稍稍減弱。他又換了個茶缸,倒入小蘇打溶液,同樣滴上去。這次反應更明顯,泥土表麵起了一層細沫,刺鼻味迅速變淡。
“鹼性的東西能中和。”他說。
“氯氣遇水成酸,芥子氣也怕鹼。”陳遠山低聲說,“他們用的是混合氣,先放氯氣逼人呼吸,再讓芥子氣滲進麵板。”
屋裏靜了幾秒。懂醫理的戰士低頭記了兩筆,抬頭問:“咱們有辦法防嗎?”
“沒有專業裝置,隻能土法應付。”陳遠山站起來,“石灰水可以消毒地麵,小蘇打配成稀液,噴在口鼻周圍,至少能擋一陣。”
他走出土屋,朝工坊方向走去。王德發正蹲在一堆報廢槍械旁敲打零件,聽見腳步聲抬頭,見是陳遠山,趕緊站直。
“王師傅,借你地方用一下。”
“您說哪兒都行。”
陳遠山指了指角落一張木台:“清出來,我要試藥。”
王德發二話不說,把工具挪開,拿抹布擦了三遍檯麵。陳遠山回頭對懂醫理的戰士說:“去炊事班要一包小蘇打,再弄點粗鹽,越細越好。”
東西很快送來。他們先用小蘇打兌水,調出三種濃度:高、中、低。又找來三隻兔子,都是戰地養的,用來應急補給。第一隻兔子臉上噴了原液,眼睛立刻紅腫,不停甩頭;第二隻用中濃度溶液清洗麵部,二十分鐘後紅腫減輕;第三隻用低濃度加微量食鹽的配方,恢復最快,兩小時後已能正常進食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陳遠山說。
他們立即開始批量配製。沒有噴霧瓶,王德發拆了兩個舊油壺,把噴嘴換成細銅管,裝上彈簧活塞,做成簡易噴霧器。每壺裝五百毫升稀釋液,可噴二十次左右。第一批做了五壺,標籤用炭筆寫上“洗消液,勿入口”。
當晚九點,第一批藥劑送到了醫務棚。六名輕度中毒士兵正在休息,有人眼睛還泛紅,喉嚨時不時抽咳。懂醫理的戰士逐個說明用法:“這不是葯,是緩解手段,噴在鼻子和眼周,別揉,通風待著。”
有個老兵不肯用:“洋鬼子的毒,咱這破水能管用?”
陳遠山走過去,拿起一壺噴霧,在自己臉上噴了一下。涼意順著鼻樑滑下,有點澀,但不疼。
“我用了。”他說,“你要不信,可以等明天再看效果。”
那老兵愣住,低下頭:“……我試試。”
噴霧陸續用上。兩小時後,懂醫理的戰士記錄反饋:四人眼部不適減輕,三人咳嗽頻率下降,無人出現新癥狀。陳遠山坐在指揮所燈下翻看記錄,眉頭鬆了些。
半夜十二點,李二狗來了。他右手纏著布條,走路有些遲疑。
“師座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陳遠山抬手示意,“東窪地的情況,你寫清楚了?”
“寫了。從發現敵人推進,到點火過程,全寫上了。”
“交上來。”
李二狗從懷裏掏出一張摺好的紙,雙手遞過去。陳遠山開啟看了一遍,字歪但清楚,細節無遺漏。
“寫得不錯。”他說,“你留在清掃隊,繼續報情況,有問題直接找我。”
“是!”
人走後,陳遠山把紙收進抽屜。他拿出新的稿紙,開始寫一份技術簡報:《關於敵使用化學氣體之初步應對建議》。內容包括毒氣特徵判斷、防護原則、簡易解毒液配製方法、戰場洗消流程。寫完已是淩晨三點。
他吹滅油燈,靠在椅背上閉眼片刻。天快亮了,外麵傳來換崗的腳步聲。遠處,那隻鐵罐仍被沙袋圍著,頂部的紅色三角在微光中隱約可見。
清晨六點,陳遠山叫來通訊員。
“這份簡報,抄兩份。一份送師部,一份留底。”他頓了頓,“另外通知各營,今天起,前沿哨位每人配發一瓶洗消液,由班長監督使用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補充:“讓懂醫理的戰士帶幾個人,輪流巡查各哨點,看有沒有新癥狀。”
安排完,他走到土屋門口。懂醫理的戰士正在整理藥劑清單,王德發在修第三隻噴霧壺。地上擺著幾隻空陶碗,殘留著白色沉澱。
陳遠山看了看天色。雲層壓得低,風還沒起。他轉身回屋,從櫃子裏取出昨夜寫的簡報,重新檢查一遍。墨跡已乾,字跡清晰。他在末尾簽下名字,蓋上隨身攜帶的私章。
門外,懂醫理的戰士提著藥箱往醫務棚走。一名哨兵迎上來,捂著嘴咳嗽,臉上帶著濕布。他看見藥箱,主動伸出手:“同誌,給我噴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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