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曉的光壓著地平線爬上來,毒霧仍貼著河穀向前蠕動。陳遠山站在二線高地的瞭望台邊緣,腳下土石被夜露浸得發軟,鞋底踩出淺淺的印子。他手裏攥著望遠鏡,鏡筒已被掌心的汗洇出一層暗痕。前方陣地沉在黃綠色的煙牆裏,幾處掩體隻剩模糊輪廓,像被水泡過的紙片。
傳令兵喘著氣衝上坡來,軍帽歪斜,臉上沾著泥灰。“報告師座!三營七連後撤途中撞上毒區,九個人倒下,抬下來五個,還有四個沒拖出來。”
陳遠山沒動,隻把望遠鏡轉向東側機槍陣地。那裏原本該有火力壓製,此刻卻靜得反常。他放下鏡筒,聲音壓得低而穩:“去工坊,叫王德發把庫存清一遍,所有能封口的鐵罐、木箱都準備好,傷員轉運不能停。”
“是!”傳令兵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陳遠山從腰間取下駁殼槍,卸下彈匣看了一眼,又插回槍套,“再派人去後勤庫房,提那批繳獲的麵具,立刻送到前線三個點——機槍陣、觀察哨、通訊中繼站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傳令兵愣了下:“可……那東西咱們也沒用過,弟兄們怕是不認得。”
“認得也要戴,不認得也得戴。”陳遠山打斷他,“十七具,優先班長以上骨幹,誰頂崗誰戴,名單報我。”
傳令兵跑下坡去。陳遠山重新舉起望遠鏡,盯著敵方山樑。鬆本的人影還在高處,刀柄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他知道對方在等,等毒煙徹底瓦解防線,等衝鋒號吹響的那一刻。
他轉身走進掩體,桌麵上攤著半張作戰圖,鉛筆勾了幾道防線,又被紅筆劃掉。副官蹲在角落拆一卷粗布,聽見腳步聲抬頭:“師座,濕布分下去了,但擋不住多久,有人剛捂上臉就開始咳。”
“非戰鬥人員全部撤到背風坡凹處。”陳遠山抓起軍帽戴上,“列隊蹲伏,不準跑,不準喊。告訴他們,清水浸透布,多疊幾層,蓋住口鼻,聽見集合哨才能動。”
副官記下,低聲問:“炊事班那邊呢?灶火已經滅了,但他們還在原地。”
“讓他們把醋罈子搬出來,口朝上擺好,人往後退十步。沒有命令,誰也不準靠近前線一步。”
他走出掩體,順著戰壕往高地處走。沿途不斷有士兵靠牆喘息,眼睛通紅,手扶著土壁挪步。一名文書模樣的年輕人蹲在拐角,拿乾草帽捂著嘴,咳得肩膀直抖。陳遠山停下,從懷裏摸出一塊疊好的濕布遞過去:“用這個,別說話,跟著隊伍往西坡走。”
那人接過,指了指前方:“排長……還在裏麵……”
“排長也得守令。”陳遠山語氣沒變,“你先走,這是命令。”
他繼續往前,登上瞭望台。這裏視野開闊,能看清三條主要通道。第一批防毒麵具已由工兵分頭送達,正往機槍手臉上戴。有個戰士不肯接,嚷著“一塊破皮罩子能頂什麼用”,被班長按住腦袋硬套上,掙紮了幾下才安靜下來。
陳遠山抓起放在台邊的傳聲筒,深吸一口氣,朝著各連方向喊話:
“所有人聽著!從現在起,凡進入黃綠煙區者,不論任務為何,未戴麵具者,一律視為違抗軍令!即刻記過,降職查辦!情節嚴重者,押送禁閉!”
聲音在空曠地帶傳開,幾個正在猶豫的士兵頓住了動作。
“三營二連李姓戰士,欲救昏迷戰友,未戴裝備強行穿越毒區,現已昏厥於前沿十米處,無法施救!”他繼續喊,“救人先自保!你不活,別人也活不了!”
台下一片死寂,隻有風吹過纜繩的輕響。
“首批佩戴麵具完成警戒任務的五名士兵,記功一次,家屬通報嘉獎!”他頓了頓,把傳聲筒放回原處,“執行吧。”
副官小聲問:“真要抓人?”
“抓。”陳遠山盯著遠處,“現在亂一陣,比全線崩了好。督戰隊派出去沒有?”
“已經到位,在三岔口和東溝設了卡。”
“好。告訴他們,見擅自後撤者,先喊話,再鳴槍示警,三次不聽,就地扣押。”
他重新拿起望遠鏡。機槍陣地上,戴上麵具的射手已架好武器,身體半伏,姿勢穩定。觀察哨裡,一名戴麵具的班長正舉鏡觀察,旁邊通訊員握著訊號旗,隨時準備傳遞。
“傷員轉運怎麼安排?”他問。
“按您說的,每副擔架配兩人輪換,途經輕汙染區低頭快行,接應點設在無煙帶第三棵槐樹下。”
“去個人盯著,別讓接應的提前溜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陳遠山站在台邊,手指在台沿敲了兩下。他知道這十七具麵具撐不了多久,毒霧不會自己散,風向也沒變。但他必須搶在這之前,把秩序立起來。亂世用重典,戰場無仁慈。
遠處,日軍陣地依舊安靜。鬆本的人影仍在高處,似乎在等待煙勢進一步推進。衝鋒還沒開始,但壓力已如鐵板壓城。
他轉向副官:“張振國那邊,讓他管住後方所有非戰鬥人員,逐營傳達避險規範,不得遺漏一人。”
“要不要讓醫護組也戴上麵具?他們總得進汙染區。”
“不行。”陳遠山搖頭,“麵具太少,隻能保關鍵崗位。醫護用雙層濕布,行動時兩人一組,互相照應。倒下一個,等於倒兩個。”
副官點頭記錄。
陳遠山再次舉起望遠鏡。西坡凹地,非戰鬥人員已按要求蹲成幾排,人人用濕布蒙臉,背風而坐。炊事班的醋罈子擺在通風處,壇口敞開,酸味隨風飄散。他知道這點醋擋不住化學毒劑,但至少能讓人心裏有個依靠。
一名工兵匆匆跑上高地,手裏捧著一隻鐵皮盒。“報告!王德發清點完畢,庫存密封容器共三十二件,已運往臨時救護點備用。”
陳遠山開啟盒子看了看,裏麵是幾隻舊油罐和焊死的彈藥箱。“告訴他,繼續準備,傷員轉移隨時可能開始。”
工兵敬禮離開。
天光已大亮,毒霧在陽光下顯出更清晰的色澤,像一層油膩的膜貼在地麵。風向未變,仍在向主陣地推。前沿幾處掩體仍無人影,通訊中繼站的旗語斷斷續續,顯然操作員也在勉強支撐。
陳遠山放下望遠鏡,從衣袋裏摸出半截鉛筆,在筆記本上寫下:“防毒麵具十七具,已配發;非戰鬥人員避險方案落實;督戰隊就位;傷員轉運路線確認。”寫完,合上本子,塞回內袋。
他站在瞭望台邊緣,雙手撐在土牆上,目光鎖住前方煙牆。他知道接下來每一分鐘都至關重要。鬆本不會等太久,衝鋒隨時會來。他必須確保在那一刻,陣地上還有人能站起來還擊。
副官低聲問:“要不要再派一組人試試逆風偵察?”
“不用。”他答得乾脆,“現在出去,就是送死。等風轉,或者煙散。”
他抬頭看了眼天空。雲層低厚,無風,無變兆。
遠處,第一聲鳥叫劃過天際。
陳遠山仍站在原地,望遠鏡貼在眼前,鏡片映著前方緩緩移動的黃綠色霧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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