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,河麵泛著橙黃的光。橋影斜斜地落在水麵上,隨著波紋輕輕晃動。東岸空地上,二十多個新兵排成兩列,腳上的草鞋沾著泥,褲腿捲到膝蓋,手裏攥著步槍,目光齊刷刷盯向那座橫跨河麵的浮橋。
教官站在隊前,三十來歲,臉上有道舊疤,軍裝袖口磨得發白。他掃了一眼隊伍,聲音不高:“橋是工兵搭的,王師傅親自驗過,承重十人並行,結構沒問題。今天練渡河,順序是先示範、後分組。第一趟,得有人帶頭。”
沒人應聲。幾個新兵互相看了看,喉結動了動。有人盯著橋板,像是怕它突然裂開;有人瞥著河水,眼神裡藏著說不出的緊張。風從河麵吹過來,帶著濕氣,木板在水裏輕晃,發出吱呀聲。
“誰先來?”教官又問。
隊伍靜了幾秒。一個人從第三排走出半步,站到佇列前方。個頭中等,肩寬腰窄,軍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,褲子雖舊但乾淨。他沒抬頭看人,隻說:“我來。”
教官打量他一眼:“叫什麼?”
“趙鐵柱。”
“哪個連?”
“三連二排。”
教官點點頭,沒再問。他抬手指向浮橋:“記住,重心壓低,腳步踩實,別慌。你們都給我盯住他的動作——怎麼走,怎麼穩,怎麼過。”
趙鐵柱應了一聲,把步槍背好,槍帶在肩上勒緊。他往前走了幾步,到了橋頭。木板搭得平整,麻繩捆得結實,結打得方正。他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綁繩,又看了眼橋下的水流。水不深,但急,底下有暗流,沖得船身微微擺動。
他站起身,一腳踏上橋麵。
第一步落下時,橋輕輕晃了一下。他沒停,雙臂自然張開,像挑擔的人走在田埂上。每一步都踩在木板中間,專挑繩結牢固的地方落腳。走得不快,也不慢,一步一寸勁,穩穩往前移。
走到橋中段,風忽然大了些,吹得纜繩顫動,橋麵一側下沉半尺。旁邊有新兵“哎”了一聲,像是要摔倒。趙鐵柱身子微沉,膝蓋略彎,順勢壓低重心,藉著晃動的節奏緩了兩步,沒抓纜繩,也沒回頭。
他繼續走。
右腳落地,左腳跟進,步距一致。走過第三條船時,他稍稍側身,避開一塊翹起的邊板。走到第六條船,橋晃得更明顯,他停下兩秒,等波動平復,再邁步。
最後一段橋離對岸不到五步。他加快半步節奏,但依舊控製著落腳力度。踏上對岸泥地時,腳底傳來實感。他轉過身,麵向隊伍,抬起右手,做了三個手勢:先是手掌向下壓了壓,示意重心要低;然後手指點地,一下一下,表示腳步要穩;最後雙手外展,輕輕一擺,意思是手別亂抓,靠身體平衡。
教官在岸邊喊:“都看見了?照這個來!”
趙鐵柱沒說話,站在對岸,等著下一步指令。
教官點了兩個新兵:“李老四,陳石頭,第二趟,現在過!”
兩人互看一眼,嚥了口唾沫,慢慢走上橋頭。李老四走在前,腳剛踩上板,身子就僵住了。橋一晃,他手臂猛地張開,像是要抓住什麼,卻又不敢伸手。
“往下瞅啥?”教官在岸上吼,“看前頭!走你的路!”
李老四咬牙,往前挪了一步。第二步剛落,橋又晃,他腳下一滑,差點跪倒,慌忙扶住旁邊的纜繩。
“鬆手!”教官喝道,“你當是過獨木橋?這是浮橋!靠的是穩,不是抓!”
李老四喘著氣,慢慢直起身。他不敢再動,站在原地,額頭冒汗。
趙鐵柱在對岸看著,忽然開口:“看我後麵。”
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李老四抬頭。
趙鐵柱站在對岸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雙臂微張,姿勢和剛才過橋時一樣。“跟著我走,”他說,“一步,你動一步。”
他退了一步。
李老四遲疑了一下,也退了一步。
趙鐵柱再退,他也跟著退。
兩人隔著一段橋麵,動作同步。趙鐵柱慢,他也慢;趙鐵柱停,他也停。退到橋中段,趙鐵柱轉身,重新麵向對岸,再往前走。
李老四跟上。
這一次,他沒再低頭看水,也沒抓纜繩。腳步還是有些僵,但一步步踩了下去。走到盡頭時,腳踩上泥地,整個人鬆了口氣。
陳石頭緊跟其後,比前一個順暢些,雖然中途晃了一下,但沒停頓,一口氣走完了全程。
教官點頭:“第三趟,再來兩個。”
又有兩人上橋。這次走得比之前快,但到了中段,其中一人突然停下,低聲說:“要是水裏鑽出鬼子咋辦?”
旁邊那人也頓住。
岸上有新兵嘀咕起來:“聽說鬼子會在河裏埋伏,專門拖人下水……”
“閉嘴!”教官厲聲打斷,“哪來的閑話?這是訓練場,不是茶館!你們過的是橋,不是鬼門關!再傳這種話,罰跑三圈!”
隊伍安靜下來。
趙鐵柱站在對岸,聽見了。他沒反駁,也沒笑,隻是往回走。
這一次,他走得很慢。
踏上橋麵,他依舊低重心,穩腳步。走到那兩個停下的人麵前,他停下,看著他們:“怕水裏的,就想著腳下的板。隻要板不斷,人就不會掉。鬼子不在水裏,他們在對岸等著你過去打。你現在不過去,將來怎麼打?”
兩人沒說話。
趙鐵柱繼續往前。
等他再次踏上東岸,隊伍裡的氣氛變了。不再死寂,也沒有竊語。有人開始整理槍帶,有人活動肩膀,準備上橋。
教官點了第四組:“張二娃,劉長順,第五組,孫大牛,周鐵鎚——按順序來,兩人一組,間隔十步,不準擠,不準搶。”
新兵們陸續上橋。
張二娃第一個踏上橋麵時,腿還有點抖。但他記著趙鐵柱的動作,壓低身子,一步步往前挪。走到一半,橋晃,他沒停,咬牙繼續。到對岸時,額頭上全是汗,但臉上有了點神氣。
劉長順緊隨其後,比他穩。過橋後還回頭看了眼河水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孫大牛膽子小,上橋前搓了好久手心。可真走上去,反而沒想那麼多,照著前麪人的樣子,一步一步蹭過去了。
周鐵鎚個子高,步子大,差點踩空。但他反應快,立刻蹲下,穩住身形,再慢慢站起來,最後也到了對岸。
第五組過後,第六組主動報名。
第七組上橋時,已經有三人能連貫走完,中間不歇。
教官站在岸邊,臉色緩了些。他看向趙鐵柱:“來回跑了三趟,累不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回去還能跑?”
“能。”
教官沒再說什麼,隻是拍了下他肩膀。
太陽更低了,光從斜上方照下來,把人影拉得細長。浮橋橫在河上,木板被踩得微微發熱,繩結處有磨痕,但沒鬆動。河水依舊流動,衝著船底,發出輕響。
教官集合隊伍:“今天就到這裏。明天一早繼續,每人至少過橋兩次。今晚睡覺前,把過橋的要點默三遍——重心、步距、視線。誰忘了,明早加一趟。”
隊伍應了一聲,聲音比來時整齊。
趙鐵柱站在前排,軍裝後背有汗漬,但站得筆直。
教官解散隊伍後,沒走。他站在橋頭,盯著橋麵看了一會兒,彎腰檢查了一處繩結,又摸了摸木板邊緣的削口。確認無誤後,他直起身,望著對岸。
趙鐵柱也沒走遠。他在原地活動了下手腕和腳踝,然後走到橋頭,蹲下,用手摸了摸最前麵那塊木板的接縫。繩子紮得緊,板子沒翹。他點了點頭,站起身,準備歸隊。
遠處傳來夥房的哨聲,是晚飯訊號。
他轉身,朝著隊伍離開的方向走去。
腳下的土地堅實,身後,浮橋靜靜地橫在水麵,像一條連線兩岸的粗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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