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靶場方向傳來幾聲槍響。
趙鐵柱站在靶場東側列隊區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,指節粗、掌心厚,虎口處是前些日子趴在地上練據槍磨出的老繭。教官剛喊完“新兵實彈射擊第一組準備”,他便跟著隊伍向前走了三步,腳踩在壓實的黃土上,發出悶響。
前麵幾個新兵已經上了靶位。槍聲陸續響起,有的子彈飛得偏了,打在旁邊的土坡上騰起一溜煙塵;有人打中了靶紙,但多在七八環晃蕩。一個瘦高個新兵連開三槍,全脫了靶,下場時腦袋低著,臉漲得通紅。佇列裡沒人說話,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德製步槍後坐力大,別慌神。”教官走過來,聲音不高,“穩住肩窩,貼緊槍托,扣扳機要像捏螞蟻,慢慢來。”
輪到趙鐵柱了。
他走上靶位,把步槍從槍架上取下。這槍比漢陽造沉,槍管直,準星亮,握把貼手。他照著訓練時的樣子,右膝跪地,左肘撐住前臂,槍托抵進肩窩。肩膀往下壓了壓,讓槍身徹底落穩。他閉了口氣,再睜開眼時,靶子在準星中央清晰可見。
一百米外的靶紙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他盯著十環圈,等風停的瞬間,開始控製呼吸。吸——停——緩緩吐出一半。食指貼上扳機,一點一點加力。
“砰!”
槍響之後,他沒急著看結果,先穩住槍身,完成收槍動作,然後才抬頭望向靶台。遠處負責報靶的士兵舉起旗語板,上麵寫著數字:10。
全場靜了一瞬。
接著有人小聲嘀咕:“正中?”另一個兵湊近問。報靶員點頭,用木杆指著靶心位置,那裏的彈孔邊緣整齊,沒有偏移痕跡。
趙鐵柱退下靶位,回到佇列末尾。沒人上來問他怎麼打的,他自己也沒說。隻是把手插進褲兜裡,摸了摸裏麵一張皺巴巴的訓練記錄紙——那是他每天趴在地上兩小時留下的筆記,記著風向、呼吸節奏和擊發時機。
第二輪開始前,教官集合隊伍,站到前方空地上。
“剛才誰打了十環?”他問。
沒人應聲。趙鐵柱站在後排,不動。
教官掃了一圈,點名:“趙鐵柱!出列!”
趙鐵柱走出來,立正。
“首發命中靶心環。”教官聲音抬高了些,“同樣的槍,同樣的距離,有人能中,說明不是槍的問題,是我們練得到不到!”
佇列裡有兵悄悄抬頭看他。有人眼神還是怯的,但也有人挺直了背。
教官又說:“你們現在手上拿的是剛列裝的德製步槍,打得準就是殺敵的利器,打不準就是燒火棍。師座說了,槍要打得準,命才能攥在自己手裏。”
他說完,看向趙鐵柱:“你來說兩句。”
趙鐵柱抿了下嘴,往前半步:“我也是天天練出來的。一趴就是兩個鐘頭,手抖也得撐著。早上草上有露水,衣服濕透了也不起來。練多了,槍就聽你的了。”
他說完退回佇列。沒人鼓掌,但氣氛變了。先前那種沉悶的壓抑感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第三輪射擊開始,隊伍重新排好。這次上靶的新兵動作明顯穩了許多。有人還在瞄準時深呼吸,有人反覆調整肩部位置。又是一陣槍響過後,報靶員接連舉起九環、八環的旗語板。雖然沒人再打出十環,但脫靶的沒了。
訓練結束前最後一輪,趙鐵柱再次上場。他打出三槍,成績分別是十環、九環、十環。報靶員跑回來交成績單時,臉上帶著少見的笑容。
“兩發正中,一發略偏左。”他說。
趙鐵柱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,疊好塞進衣袋。他走到佇列前幫著收拾槍架,把每一支步槍擦乾淨,檢查保險是否關閉。其他新兵也開始主動整理裝備,有人低聲議論剛才誰打得不錯,有人說下次要試試換支撐姿勢。
教官站在邊上看著,沒打斷。
講評時間到了,所有人列隊站齊。
“今天是你們第一次實彈射擊。”教官說,“有人打得好,有人還不行。但隻要肯練,就沒有打不準的道理。趙鐵柱能中,你們也能中。記住,戰場上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,第一槍就要見血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整支隊伍:“從明天起,每天早晨加訓一小時據槍定型。下午進行臥姿快速瞄準練習。德製步槍配發到班,誰表現好,誰優先使用。”
隊伍裡有人挺起了胸膛。
解散後,新兵們陸續離開靶場。趙鐵柱走在最後,回頭看了眼那張已經被取下的靶紙。中心位置有兩個清晰的彈孔,周圍還有一圈細小的裂痕。他沒多看,轉身跟上隊伍。
太陽已經升到頭頂,曬得地麵發白。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一點乾燥的土味。靶場邊上那片荒草地被陽光照得泛黃,幾根枯枝橫在地上,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走回營區的路上,看見幾個工兵正扛著工具箱往前沿去。他們走路很輕,腳步壓著節奏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其中一個揹著麻布包,包角露出一段細鐵絲。
趙鐵柱沒停下,隻是多看了一眼。
進了營房,他把自己的步槍拆開,用布條一根一根擦拭槍管和機匣。擦完後重新組裝,拉動槍栓幾次,確認順暢。然後把槍放回槍架,掛上編號牌。
隔壁床鋪的新兵湊過來,小聲問:“你是怎麼做到的?第一槍就中十環。”
趙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據槍練了多久?”
“……四十分鐘。”
“我練了兩個鐘頭。”他說,“明天你也練夠時間,就能打中。”
那人點點頭,沒再問。
外麵傳來哨聲,是午飯集合號。眾人起身往外走。趙鐵柱走在中間,肩膀有些酸,那是連續據槍留下的疲勞。但他腳步沒慢。
食堂門口,有人說起剛才靶場的事。
“聽說趙鐵柱打了三個十環?”
“兩發十環,一發九環。”
“一樣厲害。咱們新兵裡總算有個能打的了。”
趙鐵柱沒回應,打了飯找個角落坐下。飯菜很簡單,一碗糙米飯,半碗煮土豆,一小塊鹹菜。他吃得慢,一口飯嚼幾下才咽。
吃完後,他把碗筷洗乾淨,放在指定位置。走出食堂時,看見操場上已經開始佈置新的訓練樁。幾個老兵正在釘木樁,拉繩子,擺設掩體模型。
他知道,那是為明天的戰術移動射擊準備的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轉身朝宿舍走去。路過公告欄時,看到上麵貼出了一份通知:明日晨六點,全體新兵於靶場東側集結,開展據槍強化訓練。
他停下腳步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記錄紙,展開看了看,用鉛筆在最下麵添了一行字:“今日實彈,三發兩十環。”寫完,摺好收回。
回到屋裏,他把被褥掀開一角,將紙條塞進夾層。這是他第三次更新這張紙。第一次是他學會標準據槍姿勢那天,第二次是他連續兩小時不動手抖那天。
做完這些,他坐在床邊,活動了下手腕和肩膀。肌肉還有些僵,需要休息。但他沒躺下,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翻舊了的射擊手冊——那是教官允許借閱的德文翻譯本,頁邊全是批註。
他翻開中間一頁,正好是“遠距離精準射擊呼吸控製圖解”。他盯著看了幾分鐘,用手指沿著圖示路線比劃了幾次呼吸節奏。
外麵太陽漸漸偏西,光線斜照進來,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窗格影子。屋外傳來腳步聲、口令聲、槍械碰撞聲。日常的軍營聲響不斷,但他已經能分清哪些是訓練,哪些是警戒換崗。
他合上手冊,放回原處。
天還沒黑,他已經換好衣服,打好綁腿,準備好明天要用的護肘墊。一切就緒後,他坐在床邊,靜靜等著晚飯哨聲響起。
他的手搭在膝蓋上,掌心朝上,紋絲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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