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下來的時候,工坊的門還半開著。風從外麵灌進來,帶著一股剛翻過的土腥味,混著鐵器打磨後的焦氣。王德發坐在靠牆的長條木凳上,手裏攥著一把小錘,正低頭拆第三顆地雷的引信蓋。他指節粗大,指甲縫裏嵌著黑泥,動作卻穩得很,一扣、一撬,銅殼應聲鬆動。
地上擺著三枚舊式壓發雷,外殼磕碰得斑駁,是前些日子從潰兵手裏收來的。這種雷靠人踩實才炸,力道不夠就啞火。他曾親眼見過一個日本兵踮著腳繞過去,拿刺刀尖輕輕撥開浮土,把引信挖出來扔了。他知道,光有戰壕不行,林子太密,夜裏看不清路,敵人能貼著樹根爬進來。
他把拆下的擊針放在油燈下照了照。燈芯短,光昏黃,映出金屬表麵幾道磨損痕。他眯起眼,用拇指蹭了蹭針頭,又捏起旁邊一段彈簧比了比。這彈簧軟了,回彈不足,得換硬些的。他起身走到角落的工具箱前,掀開木蓋,在一堆雜件裡扒拉半天,找出幾圈細鋼絲和一塊薄銅片。
回來後,他沒急著組裝,先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個斜槽輪廓。紙是半張舊賬本,邊角燒焦了,字跡模糊。他畫得慢,一筆一劃都卡線上格裡。畫完,把紙往邊上推了推,拿起小銼刀開始修擊針尾部。他要讓這根針滑進去時帶個角度,受一點側壓就能往前竄。磨了約莫十分鐘,停下來吹掉鐵屑,又用布擦乾淨,插進新做的銅滑軌試了試。鬆緊正好。
窗外天徹底黑了。遠處營地傳來幾聲口令,接著是腳步遠去的聲音。他沒抬頭,隻把油燈撥亮了些。燈油不多,但他捨不得省。這活兒差不得分毫,深一分,機關太靈,風吹草動都能炸;淺一分,又遲鈍,等敵人走過去了才響。
他開始裝聯動結構。先把銅片彎成弧形,固定在雷體內部作導板,再將擊針安進滑軌,底部連上一根細鋼絲。鋼絲另一頭接一個小鐵片踏板,隻有兩指寬,厚度不到銅錢。他反覆除錯踏板與彈簧之間的拉距,直到用手指輕壓一下,擊針能瞬間彈出為止。最後在雷體上方留出絆線介麵,準備埋的時候加鐵絲牽到樹榦上。
第一顆改好的雷擺在桌上,他拿布蓋住,沒吭聲。第二顆用了新彈簧,裝得快些。第三顆時,他順手從懷裏掏出一張皺紙,是白天從作戰科拿來的防區草圖。他在北麵水渠岔口、東側林道交匯處、西南角豬圈廢墟周邊點了三個紅點。這三個地方,都是戰壕視線照不到的死角,也是敵人最可能摸進來的路。
做完最後一顆,天已近五更。他合上工具箱,把三顆改裝雷用麻布包好,背在肩上出了門。外頭霧重,地麵濕漉漉的,踩上去不打滑,但鞋底沾泥。他沿著土路往北走,身後跟著兩個工兵,一個扛鐵鍬,一個提木箱,都不說話。
到了水渠口,他蹲下身,翻開一片蘆葦叢,用手探了探地。土不算硬,底下沒石塊。他示意兩人動手,自己在一旁盯著。坑挖得淺,半尺深,剛好埋下雷體,隻露踏板邊緣。他親自把雷放進去,再用乾草蓋一層,撒上薄土,踩實。接著從木箱裏取出細鐵絲,一頭綁在絆線上,另一頭牽到對麵一棵歪脖子槐樹的低枝上,高度齊小腿。他又趴在地上爬過去試了試,膝蓋剛蹭到鐵絲,腳下踏板便微微下陷,機關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哢”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下一個。”
三人轉去東側林道。這裏的落葉厚,踩上去噗噗響。他讓工兵先清出一小片空地,但不挖真坑,在旁邊弄了個假凹陷,堆些碎枝作掩護。真正的雷埋在五步外的坡坎下,踏板壓在兩塊扁石之間,上麵鋪層枯葉。絆線用枯藤纏過,顏色跟周圍一樣,不湊近看不出。
“鬼子機靈,見了坑要試探。”他低聲說,“得讓他以為這是個空位,真東西藏在別處。”
最後一處是西南角廢墟。豬圈早塌了,隻剩幾根斷牆,野草長得齊腰。他繞著走了兩圈,選了堵殘垣背後的位置。這兒背風,土也乾,適合埋雷。他親自下坑,把雷擺正,調好角度,再用豬油抹了彈簧槽防潮。埋完後,他趴在地上,一點一點往後退,測試步行壓力。走到第三步,腳下輕微一沉,機關觸發,他聽見了那聲熟悉的“哢”。
“成了。”他爬起來,拍掉褲腿上的土。
天邊剛透出灰白,霧散了些。他站在廢墟高處望了一眼三處佈設點,位置錯開,互為犄角,要是有人從林子裏穿過來,不管走哪條路,十有**會踩上。他沒多留,招手讓兩人收拾工具,原路返回。
回到工坊已是上午九點。太陽出來了,曬得屋簷滴水。他把剩下的材料歸攏,鐵絲盤好,工具一一擦凈放回箱中。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紙,點燃油燈,重新繪製改裝圖紙。這次畫得細,標了尺寸:踏板長四寸,寬七分,傾斜角不超過三度;彈簧壓縮比為一比二點五;擊針滑軌深度三分,誤差不過半厘。
畫完,他在圖旁寫了幾句口訣:“踏板薄如紙,線細隱於草;壓寸即動簧,偏角不過三。”字不大,一筆一劃都清楚。寫完吹了吹墨,等幹了,把圖紙摺好,放進一隻老木匣裡。匣子原本裝過葯,現在空著,他用鐵釘把蓋子釘死,放在案頭正中間。
他坐回木凳,脫下鞋倒了倒,裏麵全是濕土。襪子磨破了,腳後跟有點疼。他沒管,隻是望著那木匣出神。這圖不能丟,以後還要照著做。多一顆雷,兄弟們就少冒一分險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門口。他沒回頭。那人也沒進來,隻說了句:“工坊清點完畢,工具入庫,人已歸隊整備。”
他應了一聲,站起身,把木匣往裏推了推,順手關了油燈。燈芯滅了,屋裏暗了一截。他拎起水桶,往爐膛裡潑了一瓢水,火星“嗤”地熄了。鐵砧冷下去,泛著青灰。
他走到門口,抬眼看了看天。日頭正高,照得營房瓦片發白。風從北麵來,還是那股土腥味,但比昨夜淡了。他把手搭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,沒再說話。
遠處靶場方向傳來幾聲槍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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