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斜照,營區的地麵被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。趙鐵柱前腳剛回宿舍整理完槍械,飯哨就響了。幾個新兵端著碗從靶場方向走來,腳步還帶著訓練後的疲憊節奏。炊煙從夥房煙囪裡升起來,飄在低空,混著黃土味和柴火氣。
前沿陣地上,執勤哨兵靠在掩體後沿,眯眼望著北麵那片荒草地。風不大,草尖微微晃動,遠處的地平線安靜得有些反常。他搓了搓手,把步槍往懷裏收了收,正準備換個姿勢,忽然聽見一聲悶響。
不是炮聲。
那聲音短促、沉實,像是鐵罐子被猛地砸進土裏。緊接著,第二聲、第三聲接連響起,間隔均勻,從日軍方向傳來。
他抬頭,看見三團灰白色的煙霧在空中炸開,像撕破布一樣迅速擴散。風一吹,煙幕朝我方陣地左側壓了過來,貼著地麵翻滾,眨眼間就把前出的土坡和溝坎吞了進去。
“敵情!”哨兵猛地站起,抽出腰間的竹哨,用力吹響。三短一長,急促尖利,在營地上空劃出一道裂口。
陳遠山正在前沿巡查,剛走到三連防區的貓耳洞旁,聽見哨音立刻停下。他本想檢視新兵輪哨的情況,此刻卻已無暇多問。煙霧來得太快,太準,不像是試探,倒像是有備而來。
他幾步搶上附近一處高坎,踩著沙袋堆成的瞭望台站穩。眼前一片渾濁,能見度不到二十米。煙是灰白色的,帶點淡黃,隨風鋪展,把左翼戰壕網的前半段全罩住了。他屏住呼吸側耳聽,除了風刮過鐵絲網的輕響,還有別的動靜——草葉摩擦聲,很輕,但連續不斷,像是有人在低姿匍匐前進。
不是炮擊,是掩護衝鋒。
他心頭一緊,右手立刻摸向腰間的銅哨。三短一長,再加兩聲急促短鳴,這是“一級戒備、各排就位”的訊號。哨音出口,他扭頭對身後跟著的傳令兵吼:“跑一趟指揮部,通知張副師長帶預備隊靠前!另外,讓二連、三連輕機槍組立即進入射擊位,沒有命令不準開火!”
傳令兵應了一聲,轉身就往聯絡壕衝去。
陳遠山沒動。他站在高處,一手扶著望遠鏡皮套,另一隻手按在駁殼槍柄上。他知道現在最怕的是慌。新兵居多,又沒經歷過這種打法,煙一上來,看不見敵人,耳朵一亂,容易提前暴露火力點。他得盯住。
煙更濃了。風吹得不勻,時而聚攏,時而撕開一條縫。就在那一瞬間,他看見前方約六十米外,草叢有節奏地起伏,不是風刮的,是人爬行帶起的波動。不止一個,至少一小隊,正藉著煙幕往前蹭。
他咬牙,低聲罵了一句。
擲彈筒打煙霧彈,不是為了遮自己,是為了藏進攻路線。這打法陰狠,避開了正麵強攻的代價,又壓縮了我方反應時間。敵人明顯換了指揮官,腦子清楚,下手也快。
他再次舉哨,短促兩響,這是“火力組準備”的指令。隨即他躍下高坎,幾步衝到三連主戰壕的機槍掩體旁。機槍手是個老兵,正趴在槍座後,手指搭在扳機上,額頭沁出汗珠。
“別急。”陳遠山蹲下來,聲音壓得低,“聽我口令。他們離我們還有五十米,再近十米纔打。”
機槍手點點頭,肩膀繃緊。
陳遠山探身往外看。煙流緩緩移動,像一層流動的牆。他盯著草動的方向,估算距離。敵人的推進速度不快,但很穩,顯然是受過訓練的突擊小組,懂得利用遮蔽物交替前進。
突然,右側一段支壕傳來一聲槍響。
“砰!”
聲音突兀,打破了戰場的壓抑。
陳遠山猛地扭頭。那邊是新兵值守的區域,剛才那一槍明顯是有人慌了神,提前擊發。子彈不知飛哪去了,但槍口焰在煙裡一閃,就像黑夜裏的火把。
糟了。
他心裏一沉。敵人馬上會判斷出我方火力點的大致位置。果然,幾秒後,對麵傳來短促的哨音,像是指揮訊號。緊接著,前方煙幕中人影閃動,腳步聲密集起來,敵軍開始加速。
“穩住!”陳遠山站起身,對著戰壕大聲喊,“誰也不準開火!等命令!”
可話音未落,左側土坡方向又是一串雜亂槍聲。這次是好幾個人同時打了幾槍,子彈打在煙裡,毫無目標。敵人非但沒停,反而藉著槍聲暴露的位置,迅速調整方向,朝著三連與二連結合部猛撲過來。
陳遠山一把抓起傳令兵留下的步話筒——那是繳獲的日軍器材,臨時接通了前線線路。他擰開開關,吼道:“三連注意!左側土坡方向,集火準備!目標五十米內,聽我哨音點射!”
他把步話筒往旁邊一扔,翻身躍上戰壕邊緣,親自操起一挺輕機槍。槍身沉重,他用肩窩死死抵住,槍管對準煙霧中最密集的腳步聲來源。耳邊全是雜音,但他強迫自己冷靜,一遍遍在心裏數著距離。
四十米……三十米……
煙幕被風撕開一道口子。他看見了——七八個日軍士兵貓著腰,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,正從斜坡下方往上沖。領頭的揮著手槍,嘴裏喊著什麼,聲音斷續,但殺氣十足。
就是現在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抬起左手,銅哨送入口中,用力一吹——三短音,清脆穿透煙霧。
“打!”
機槍率先怒吼。槍口噴出火舌,子彈呈扇麵向前潑灑。三連陣地上的輕武器幾乎同時開火,步槍、機槍、駁殼槍交織成一片火網,直撲煙中人影。第一輪掃射壓得敵人抬不起頭,有兩個當場撲倒在地,後麵的急忙臥倒,試圖尋找掩體。
可他們已經衝進了火力覆蓋區。
二連的機槍組也反應過來,從側翼加入掃射。子彈打在土坡上,濺起一串串泥塊,逼得敵人無法展開隊形。有幾個試圖投擲手榴彈,剛拉開弦就被打斷,滾下坡去。
陳遠山沒停。他一邊壓子彈,一邊盯著戰場。敵人的衝鋒被打斷了,但還沒潰退。他們分散趴伏,在煙中尋找死角,顯然還想等煙更濃時再突。
他扭頭對身邊通訊員說:“通知迫擊炮組,準備覆蓋我方前沿三十米區域,標定坐標七號、九號點,隨時待命!”
通訊員點頭就要走,卻被他一把拉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眯眼看著煙流。
風向變了。
原本由北向南的風,突然轉為偏西,帶動煙幕向右傾斜,把我方左翼的防禦盲區重新暴露出來。而就在那一剎那,他聽見前方傳來新的動靜——不是腳步,是金屬碰撞聲,很輕,但連續不斷。
是第二批。
敵人早有準備,分波次進攻。第一批是試探,消耗我方彈藥和心理防線;第二批纔是真正主攻。
他猛地站起,對著戰壕大吼:“所有人注意!煙要散了!右邊溝口方向可能有敵主力!三連留一組監視前方,其餘全部轉向右翼!快!”
命令剛下,煙幕果然開始稀薄。風卷著殘煙向東南方向退去,露出被遮蓋的地形。前方倒伏的敵人有的開始爬動,有的原地裝死,但真正的威脅來自右側那條幹涸的水渠——渠底黑影一閃,十幾個日軍士兵已經潛到了距我方陣地不足四十米處,正迅速集結,準備發起新一輪衝鋒。
陳遠山抓起駁殼槍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右翼掩體。他趴在沙袋後,舉起望遠鏡。敵軍小隊長站在渠沿,正揮刀下令。他放下望遠鏡,扭頭對機槍手吼:“調轉槍口!瞄準渠口!先打指揮官!”
機槍手迅速旋轉槍架,槍管緩緩移動。
就在這時,敵軍小隊長猛然抬頭,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他嘴巴一張,正要下令衝鋒——
“砰!”
槍聲響起。
不是機槍,是步槍。
一顆子彈從我方陣地飛出,精準命中那名小隊長胸口。他身體一僵,仰麵栽進渠底。
敵軍頓時一滯。
陳遠山沒回頭去看是誰開的槍。他隻盯著前方。煙雖未盡,但戰場已重新清晰。敵軍失去指揮,攻勢中斷,剩下的士兵猶豫著是否繼續前進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握緊手中駁殼槍,雙目緊盯前方煙影交錯處。
風還在吹,殘煙如帶,纏繞在陣地前沿。他的身影立在掩體之上,槍口未垂,哨子含在唇邊,隨時準備再吹響下一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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