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解散後,炊事班的鍋蓋重新落了回去,米湯還在鍋裡咕嘟著。王德發最後一次摸了摸迫擊炮的底座,確認標尺歸位,才把工具箱合上。幾個年輕工匠抬著箱子往營房走,腳步輕快了些。李二狗站在原地沒動,手裏還攥著那枚銅牌,陽光照在上麵,映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陳遠山抽完煙,把煙頭踩進土裏,轉身朝營門方向走。張振國緊跟著他,邊走邊扭頭看了眼空地上的戰士們——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綁腿,有人靠著牆根擦槍,還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,低聲說著昨夜的事。沒人喧嘩,也沒人追著問獎賞,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“走吧。”陳遠山說,“回村一趟。”
張振國點頭:“順路看看百姓。”
他們剛出營門,哨兵就跑了過來,聲音壓得低,卻掩不住興奮:“師長,村裡人出來了!”
陳遠山腳步一頓:“什麼情況?”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都出來了。家家戶戶開門,大人孩子往路上走,像是……來迎咱們的。”
陳遠山和張振國對視一眼,沒說話,加快了步子。李二狗聽見動靜,抬頭看見兩人已走出十幾步,趕緊把銅牌塞進衣領,小跑著跟上去。王德發也提著工具箱,一瘸一拐地追在後麵。
越靠近村子,路上的人越多。起初是零星幾個老人拄著棍子站在田埂邊,接著是婦女抱著孩子從土屋門口探出身子,再往前,整條黃土道上已經站滿了人。沒有鑼鼓,沒有旗子,甚至連口號都沒有,可所有人都望著部隊來的方向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色。
一個穿粗布襖的老漢第一個走上前,手裏捧著個竹籃,裏麵裝著幾個雞蛋。他走到陳遠山麵前,手有些抖,把籃子往前一送:“長官,給……給你們吃。”
陳遠山沒接,也沒退,隻看著他。
老漢急了,聲音高了些:“真不是啥好東西,就是自家雞下的,熱乎的。”他說著,硬把籃子往陳遠山懷裏塞。
陳遠山這才伸手接過,點點頭:“謝了。”
老漢咧嘴一笑,眼角的皺紋堆成一道溝,轉身就往人群裡鑽,邊走邊喊:“給了!給了!長官收了!”
這一聲像開了閘。兩邊的人群立刻動了起來。女人從圍裙兜裡掏出蘋果、梨子,有的用紙包著,有的直接拿手捧著;男人端著碗,裏麵是煮熟的紅薯或玉米;幾個半大孩子擠到前麵,舉著手裏的野棗,臉漲得通紅。他們不喊,也不鬧,隻是不停地往前遞東西。
張振國站在陳遠山側後方,見狀立刻揚聲:“收下!都收下!不準推!”
命令一下,戰士們紛紛上前。有人接過食物放進隨身的乾糧袋,有人直接拿在手裏,還有人被塞得太滿,隻能用胳膊夾著。一個滿臉灰土的小兵手裏捧著兩個蘋果、三個雞蛋,愣是騰不出手敬禮,隻好衝著麵前的大娘點了點頭。大娘看見了,反倒笑了,又把一塊烤得焦黃的餅塞進他口袋。
李二狗走在隊尾,原本低著頭,生怕被人認出來——他記得自己逃進這片村子時的模樣:破軍裝、爛草鞋,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可現在,沒人躲他,也沒人罵他。一個小女孩踮著腳,把手裏的糖塊往他手裏塞。他遲疑了一下,小女孩急了,直接抓住他的手,把糖放進去,然後飛快地跑回她娘身後,探出半個腦袋看他。
他低頭看著那塊糖,紙皮已經皺了,但還能聞到一絲甜味。他慢慢把它放進胸前的口袋,挨著那枚銅牌。
王德發被幾個老太太圍住了。她們不認識他叫什麼,隻記得那個整天蹲在炮邊的老匠人。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遞上一碗紅糖水,說:“你瘦,得多補補。”王德發連連擺手說自己不渴,可另一個老太太直接把碗塞進他工具箱的夾縫裏,說:“放著,涼了也能喝。”
他沒法,隻好由著她們。等人群稍散,他悄悄把碗拿出來,放在路邊一塊石頭上,用布蓋好,心想回頭再來取。
陳遠山一路沒停。他肩上的包袱漸漸沉了,裏麵裝著雞蛋、乾餅、一把炒豆子,還有不知誰塞進來的一雙布鞋,針腳密實,顯然是連夜趕出來的。他沒問是誰做的,也沒法一一答謝,隻能不斷點頭,偶爾說一句“保重”“好好過”。
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樹下,人群最密。這裏站著十幾個壯年漢子,都是之前躲進山裏的,如今回來了。其中一個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長官,我們商量好了,往後地裡的活兒,你們的口糧,我們幫著種、幫著收。隻要槍在手上,我們就跟著打。”
陳遠山看著他,沒立刻回答。
那人有些緊張,補充道:“不是要當兵,是……是想做點事。”
陳遠山終於開口:“你們能回來,就是最大的事。”他頓了頓,“糧食我們有辦法,地你們自己種。但要是哪天需要人,我隻說一聲,你們得答應我——不上前線,也得送糧送信,行不行?”
漢子們互相看了看,齊聲應道:“行!”
聲音不大,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張振國在一旁聽著,嘴角動了動,沒笑,眼神卻鬆了下來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太陽偏西,光線斜照在黃土路上,把人影拉得老長。戰士們的步伐比來時輕快,肩上背的、手裏拿的,全是百姓塞的東西。有個小戰士抱著一筐蘿蔔捨不得撒手,邊走邊偷偷啃了一口,被班長瞪了一眼,趕緊吐出來,惹得旁邊人低聲笑了。
李二狗這時已經不再低頭了。他走在隊伍中間,肩膀挺直,手按在三八大蓋的槍帶上。一個老大爺走過來看他,忽然說:“你是不是前些日子從東坡滾下去的那個娃?”
李二狗一愣,點頭。
老人拍了下他肩膀:“爬起來了,就好。活著,就有盼頭。”
他沒答話,隻覺得胸口有點悶,像是有什麼東西頂著,但他把頭抬得更高了。
陳遠山走在最前,忽然停下。
前方路口,一群孩子排成一排,手裏拿著紙疊的小花。最小的不過五六歲,最大的也就十來歲。他們不說話,隻是一個個走上前,把花別在戰士們的衣領、槍管、帽子上。有個小姑娘踮腳夠不著,戰士蹲下來,她才把花別在他胸前的口袋上。
花是用舊書紙折的,顏色發黃,邊角也不整齊,但每一片都折得認真。
陳遠山低頭看著自己軍裝上那朵歪歪的小花,伸手輕輕碰了下花瓣,沒摘,也沒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
張振國從後麵趕上來,低聲說:“咱們走慢點。”
陳遠山嗯了一聲,腳步放得更緩。
隊伍穿過整個村子,百姓一直送到村口。那裏沒有再往前的人了,隻有風卷著塵土,在幾棵枯樹間打著旋。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坐在門檻上,手裏捏著半截煙,看見隊伍過來,慢慢站起來,抬手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。
陳遠山停下,回敬了一個。
老兵沒說話,坐了回去,把煙點著,眯眼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。
隊伍出了村,黃土路重新變得空曠。戰士們開始整理各自收到的東西,有人把雞蛋小心放進揹包夾層,有人把水果分給沒拿到的戰友。李二狗摸了摸口袋裏的糖,又摸了摸銅牌,最後把手伸進乾糧袋,抓了一把炒豆子,慢慢嚼著。
王德發走在他旁邊,忽然說:“那碗糖水,我沒喝。”
李二狗看他。
“我想留著。”王德發低聲說,“下次修炮的時候,擺在邊上。就當……有人看著。”
李二狗沒說話,但點了點頭。
張振國走到陳遠山身邊,望了眼身後的村子,隻剩一片模糊的輪廓。
“他們不怕了。”他說。
陳遠山望著前方營地方向,風吹起他軍裝的下擺,露出補丁摞補丁的褲管。
“不是不怕。”他聲音很平,“是知道該怕什麼了。”
隊伍繼續前行,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。遠處營地的哨塔已經隱約可見,炊煙從幾處屋頂升起。戰士們的腳步踏在土路上,發出整齊而沉實的響動。
李二狗突然覺得,這路比來時短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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