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走出村口,黃土路上的塵土還沾在鞋幫子上,腳底板踩下去有股乾澀的響聲。陳遠山走在最前頭,肩上的包袱沉得壓人,裏麵是百姓塞的吃食和那雙連夜趕出來的布鞋。他沒回頭看,但能聽見身後戰士們低聲說話的聲音,比往常多了些熱氣。
剛進營地大門,文書小跑著迎上來,手裏捏著一張紙,臉色發白。
“師長,軍需處的電報。”
陳遠山接過,展開看了兩行,眉頭猛地一擰。紙上字不多,寫得也公事公辦:本月軍餉暫緩發放,整編未畢,暫不撥款。落款是戰區後勤總署,右下角蓋了個紅章,印泥還沒幹透的樣子。
他盯著那枚章看了幾秒,把紙折起來,問:“什麼時候到的?”
“一個鐘頭前。”文書聲音低,“我等您回來,一直沒敢往下傳。”
陳遠山嗯了一聲,把電報摺好塞進衣兜,轉身朝指揮部走。他的步子沒變,可背影綳得緊了,像是肩上突然多了一副擔子。
指揮部裡沒人,桌上的油燈亮著,煤油燒得有點嗆。他脫下軍裝外套掛到牆鉤上,露出裏麵的灰布襯衣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。他坐在桌前,從抽屜裡拿出記事本,翻到最新一頁——上麵記著這個月要發的彈藥配額、糧食定量、傷員醫藥費,還有給新兵補的兩雙膠鞋錢。每一條後麵都打了勾,唯獨“軍餉”那一欄空著。
他盯著那行空白看了會兒,抬手把本子合上。
天黑前,命令傳下去:全連主官來指揮部開會。
七點鐘,各連連長陸續到了。有人褲腿還沾著泥,是剛從訓練場拉練回來;有人臉上帶著汗,帽子拿在手裏扇風。他們站在屋子裏,站姿鬆散,沒人說話,隻等陳遠山開口。
陳遠山坐在桌後,麵前攤著那份電報影印件。他沒抬頭,先點了根煙,火柴劃過的聲音在屋裏格外清楚。
“你們都知道,前兩天打了勝仗。”他吐出一口煙,“殲敵五十多,繳獲一門炮。戰報已經報上去了,上麵也批了嘉獎令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幾個連長互相對了眼色,臉上剛露出點喜色,又聽他繼續說:
“但今天接到通知,這個月的軍餉,扣了。”
話音落下,屋裏像被人抽了口氣。有人肩膀塌了半寸,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摳住了槍帶。
三連長張大勇最先忍不住:“為啥?我們賬目清清楚楚,上個月也沒超支!”
“說是整編未完。”陳遠山把電報推到桌上,“理由寫得冠冕堂皇。”
“整編?”五連長冷笑一聲,“咱們這支部隊番號都掛了三年了,現在才說整編?哪來的規矩!”
“就是卡我們。”六連長低聲道,“怕我們打得太好,搶了別人功勞。”
陳遠山沒接話。他知道是誰動的手。
趙世昌的名字在戰區後勤係統裡掛著實職,管著撥款審批。這人從沒見過前線什麼樣,辦公室裡常年燒著炭盆,說話慢條斯理,笑起來眼角堆著肉。可就是這麼個人,兩次壓住他們部隊的補給申請,一次說“運輸線緊張”,一次說“預算不足”。
上次繳獲機槍那次,他也卡過彈藥配額。後來查出來,那批彈藥轉頭就撥給了趙世昌派係裏的嫡係部隊。
屋裏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。
“弟兄們剛打了勝仗,連雙新鞋都沒領到,現在連餉都不發?”
“家裏老孃等著這筆錢買葯,上個月信裡就說快斷了。”
“老子不怕死,可不能讓家裏人餓死!”
陳遠山抬起手,屋裏立刻安靜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按在他們剛收復的那個村子位置上:“我知道大家心裏憋火。我也憋火。可現在發脾氣沒用。我們要的是子彈,是糧食,是能讓兄弟們活下去的東西。不是罵幾句就能從天上掉下來的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他們:“我現在告訴你們實情——這個月,沒有軍餉。下個月能不能發,我說不準。但我答應你們一件事:隻要我在這一天,就不會讓任何一個兄弟餓著肚子打仗。”
沒人鼓掌,也沒人應聲。但他們的眼神變了,從最初的憤怒、委屈,慢慢沉成了另一種東西——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鐵,硬,但穩。
散會後,人都走了。陳遠山沒動,還在燈下坐著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更深。他從懷裏掏出那封電報,又看了一遍,指尖在“暫緩發放”四個字上來回摩挲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勤務兵送水進來。放下碗時低聲說:“師長,炊事班剛才報了糧庫餘量……米還能撐十二天,麵剩一半,鹹菜缸底都快見光了。”
陳遠山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勤務兵沒走,猶豫了一下:“……李二柱他娘上個月寄信來,說他弟弟病了,就等著這筆餉銀抓藥。今早他還問我,是不是快發了。”
陳遠山閉了下眼。
“你去告訴他,我心裏有數。”
勤務兵走後,屋裏隻剩他一個人。他把電報撕成兩半,扔進爐膛。火苗竄起來,舔過紙角,字跡一點點捲曲、變黑,最後化成灰。
第二天一早,營區照常出操。
口號聲還是那樣喊,步伐也整齊。可細心的人能看出來,有些不同。飯堂門口的泔水桶空了——昨晚每人隻分到一碗稀粥,沒人剩下。操場上,幾個戰士把破了的綁腿拆開,重新纏過,盡量多撐幾天。有個機槍手蹲在角落,用砂石打磨槍栓,說零件有點澀,省點油。
陳遠山沿著營房走了一圈。他不說話,隻是看。看到哪個戰士衣服太破,就記在本子上;看到誰腳上的鞋裂了口,就讓文書登記補發。
走到三連宿舍門口,聽見裏麵有人說:“聽說了嗎?趙世昌昨天在司令部吃飯,喝了三瓶洋酒,還讓勤務兵燉了雞。”
另一個人冷笑:“咱們喝米湯,他喝雞湯。都是當兵的,命不一樣。”
陳遠山停了一下,沒進去。
中午,他去了趟戰區後勤處設在鎮上的聯絡點。地方不大,一間磚房,門口掛塊木牌。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看見他進來,連忙站起來敬禮。
“陳師長,您怎麼親自來了?”
“來問問軍餉的事。”陳遠山把批文遞過去,“我們部隊的撥款記錄呢?”
辦事員翻了會兒賬冊,頭都不敢抬:“這個……上頭有令,所有雜牌部隊本月暫停撥付,統一延後處理。”
“雜牌?”陳遠山聲音不高,“我們上個月斃敵五十三人,繳獲迫擊炮一門,戰報都登了通報。現在叫雜牌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辦事的,您得找上麵。”辦事員擦了擦汗,“聽說是趙中將親自定的調子,說是要整頓軍紀,優先保障主力作戰單位。”
陳遠山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下:“你們辦事,倒是挺利索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。
外麵太陽正烈,曬得磚牆發燙。他站在台階上,眯眼望向遠處的公路。一輛黑色轎車剛剛駛過,揚起一陣塵土。車身上有明顯的軍牌編號,他記得這個號碼——趙世昌的專車。
他站在那兒沒動,直到車影消失在路口。
回到營地已是傍晚。他沒回宿舍,直接去了操場。幾個新兵正在練習拚刺,動作生疏但賣力。他看了一會兒,招手把負責訓練的副官叫過來。
“明天開始,夥食減半。”
副官一愣:“減半?可弟兄們already……”
“減半。”陳遠山重複,“能省一口是一口。另外,通知各連,非戰鬥任務取消一切夜間照明用電。”
“那……傷員那邊?”
“傷員照常,不動。”
他說完,轉身朝指揮部門口走。路過公告欄時,腳步頓了頓。那裏貼著一張新寫的佈告,墨跡未乾:“本月軍餉因故延遲發放,望全體官兵體諒大局,堅守崗位。”
下麵沒有署名。
他抬頭看了眼天。夕陽壓在山脊上,把雲層染成暗紅色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乾燥的土味。
有個小戰士抱著槍從旁邊走過,看見他,立正敬禮。陳遠山回了個禮,注意到那孩子肩膀上的補丁縫得歪歪扭扭,顯然是自己動手的。
他張了嘴,想說什麼,最後隻道:“好好乾。”
小戰士用力點頭,跑開了。
陳遠山站在原地,手慢慢握緊又鬆開。
遠處,炊事班的煙囪不再冒煙。整個營地安靜得異乎尋常,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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