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過午，營地裡的風卷著塵土在空地上打轉。那門繳獲的迫擊炮已經架好，炮管朝天，底座穩穩紮在黃土裏。王德發蹲在旁邊，手裏捏著一把小銼刀，正一點點修整標尺邊緣的毛刺。幾個年輕工匠圍著他，有人遞扳手，有人拿布擦螺栓。遠處炊事班的鍋蓋掀開，蒸氣混著米香飄出來，但沒人急著去吃飯。
陳遠山從屋子裏走出來時，肩上的軍裝換了一件乾淨的，領口扣得嚴實，袖口補丁邊角壓得平整。他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穩。張振國跟在他身後，手裏抱著一塊木板，上麵用粗筆寫著幾個名字。兩人徑直走向村中央那片空地。
“準備好了？”陳遠山站定，聲音不高，但足夠讓周圍人聽見。
張振國把木板插在土裏，點了點頭：“人都到齊了。”
空地上已經列好隊形。戰士們站得筆直，不少人身上的衣服還沾著昨夜的灰燼和血跡，有的胳膊纏著繃帶，有的走路微瘸，但沒人低頭，也沒人晃動。李二狗站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，三八大蓋背在肩上，槍管上的破布不見了，換成了一截新綁的麻繩。他雙手貼褲縫站著，眼睛盯著前方旗杆頂端飄動的紅布。
陳遠山掃了一眼隊伍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昨夜一戰，我們堵住了日軍北口退路，殲敵五十三人，繳獲武器彈藥若乾。”他說話時語速平緩，沒有拔高聲調，“這一仗打得硬，也打得值。敵人有裝甲車，有機槍掩護，可我們沒退。三連頂在最前麵，拚了兩輪刺刀；工兵班炸斷橋基，封死退路；偵察組提前摸清路線，為合圍爭取時間。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崗位上守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前排幾個臉上帶傷的士兵身上。
“我不是來念功勞簿的。我知道，陣亡的兄弟聽不見，重傷的兄弟說不出。但我必須說——你們在這次戰鬥中表現出色，展現了無畏的勇氣和頑強的鬥誌。這不是命令，是事實。”
隊伍裡沒人出聲，隻有風吹過旗布的撲響。
“下麵，點到名字的出列。”張振國翻開名單，開始念。
“劉鐵柱！”
一個左臂包紮的士兵跨步上前，動作利落。
“王順喜！”
又一人出列，右腿不便，卻堅持不用柺杖。
“趙大勇！”
“李青山！”
一個個名字被喊出，大多是輕傷未下火線、作戰主動的骨幹。每叫一個，就有一人走出佇列，站到前方臨時劃出的區域。他們站姿各異，有的挺胸抬頭，有的略顯拘謹，但眼神都亮著。
最後，張振國抬起頭：“李二狗！”
李二狗渾身一震，像是沒反應過來。旁邊戰友輕輕撞了他一下，他才猛地邁出一步，走得有些踉蹌，但很快穩住。
他站定的時候，發現前麵已經有九個人。他不敢看別人，隻盯著自己的鞋尖。腳上的草鞋裂了口，露出半截腳趾。
陳遠山走到他們麵前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，解開繩子，倒出十枚銅牌。每塊銅牌不過拇指大小，正麵刻著“戰功”二字，背麵編號不同。
他拿起第一塊，走到劉鐵柱麵前。
“劉鐵柱，在北口阻擊戰中連續射擊四十分鐘，壓製敵方機槍點，記功一次。”
銅牌掛上衣領時，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劉鐵柱喉頭滾動了一下，抬手敬禮，聲音沙啞：“謝師長！”
第二個是王順喜，他在衝鋒時第一個躍出掩體，帶人衝垮敵側翼。銅牌掛上時，他咧了咧嘴，沒說話，隻是重重點頭。
接著是趙大勇、李青山……一個個名字對應一段戰況，陳遠山說得清楚，不添不減。輪到第七個時，他說：“孫老五，在戰友傷亡情況下獨自操作重機槍十五分鐘，直至彈盡，掩護連隊轉移。”
孫老五眼眶一下子紅了，咬著牙回了個禮，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
第九個是張振國報的，叫周誌明，原屬通訊班，在炮火中斷後徒步穿越三裡火線傳遞命令。陳遠山把銅牌遞過去時，他說：“你跑得比電報還快。”
周誌明接過銅牌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最後，輪到李二狗。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陳遠山看著他：“李二狗，原為散兵，昨夜參戰期間協助拖運迫擊炮、押送俘虜、清理戰場，全程未離崗位。另據查，你在北口戰鬥尾聲，主動拾起陣亡戰士的步槍參與警戒。雖未直接殺敵，但已盡一名軍人之責。”
李二狗低著頭，呼吸急促。他沒想到自己也能站到這裏。
“你不再是逃兵。”陳遠山把銅牌掛在他衣領上，“你是這個隊伍的一員。”
李二狗猛地抬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隻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能留下嗎？”
“你已經留下了。”陳遠山拍了下他的肩膀，“好好乾。”
李二狗低下頭，右手慢慢抬起來，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。他的眼角有點濕，但他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點東西壓了回去。
張振國從邊上走過來，手裏拿著另一樣東西——一把繳獲的南部式手槍，槍身擦得發亮，配著皮套。
“這槍，本來該歸戰利品統一登記。”他說，“但師長說了，特殊獎勵，可以當場發放。”
他看向隊伍另一側：“王德發！”
王德發正蹲在炮旁收拾工具，聽見喊聲愣了一下，隨即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快步走來。
“你昨夜操作迫擊炮，首發命中裝甲車，後續三發連中目標，摧毀敵機動能力。”張振國說，“這是你的戰果確認。”
王德發搓了搓手，有些侷促：“我就按流程打了幾炮……真不算啥。”
“不算啥？”陳遠山接過話，“沒有你那一炮，敵人裝甲車就能衝出來，咱們就得拿人命去填。你這一炮，救的是整個前線。”
他說完，把手槍連同槍套一起遞過去。
王德發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接了過來。他低頭看了看，沒往腰裏別，而是用布仔細裹住，放進懷裏。
“我……我還是更習慣用工具。”他說。
陳遠山笑了：“隨你。但記住，這槍是給你防身的。下次打仗，你也別總往前湊，工兵比誰都金貴。”
王德發點點頭，嘴角揚了揚。
表彰結束，隊伍解散。有人圍上去看銅牌，有人低聲議論哪一炮打得最準。李二狗沒走，站在原地，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胸前的銅牌。那牌子還帶著陽光的溫度，硌著手心，卻讓他覺得踏實。
不遠處，王德發又蹲回炮邊。他從懷裏掏出那把手槍，開啟彈倉看了眼，合上，再用布包好。然後他伸手摸了摸炮管，喃喃道：“下午試射，得先把標尺調準。”
張振國走過來，站到陳遠山身邊，望著散開的隊伍。
“這些人，跟剛來時不一樣了。”他說。
陳遠山點了根煙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順著嘴角逸出。
“戰爭會讓人變。要麼變成屍體，要麼變成戰士。”他吐出一口煙，“他們選了後者。”
張振國沒接話，隻是看著李二狗還在原地站著，像釘在地上一樣。
“他能挺住？”他問。
“他已經挺住了。”陳遠山說，“昨天他敢拿槍，今天他敢站上來領獎。明天，他會更明白為什麼打仗。”
他把煙掐滅，扔在地上踩實。
“通知各班，今晚加餐，每人一碗肉湯。陣亡的兄弟，名字刻好碑，等天氣暖些，遷回老家或立在村口。現在——”
他轉身麵向空地中央的迫擊炮。
“讓王德發準備試射。我要親眼看看，那門炮還能打出多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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