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漸漸熄了,山穀裡隻剩下焦鐵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。殘破的裝甲車歪在溝邊,像幾頭死透的鐵獸,冒著斷續的煙。陳遠山踩過一截斷裂的履帶,靴底沾著黑灰,每走一步都留下淺印。他沒停下看,目光掃過穀底散落的屍體,有的趴著,有的蜷在岩石縫裏,日軍的軍服早已被血和塵土糊住,分不清模樣。
張振國從東側坡下走來,肩上的機槍換成了步槍,槍管還熱,他拿布擦了兩下,隨手甩到背後。走到陳遠山麵前,他站定,聲音有些啞:“清點過了,五十三具,活捉兩個,一個腿打斷了,另一個嚇傻了,話都說不利索。”
陳遠山點頭,抬手抹了把臉。臉上沾的灰混著汗,劃出幾道泥痕。他往前走了幾步,蹲下身,翻了翻一具屍體腰間的彈藥袋。空的。又看了眼旁邊倒下的步槍,槍托裂了縫,顯然是最後時刻還在拚刺。
“打得很狠。”他說。
“他們想突圍。”張振國站在他身後,“最後一次反撲是從北口沖的,七八個人抱成一團,端著刺刀往上撞。三連堵住了,拚了兩輪,才壓下去。”
陳遠山站起身,望向北口方向。那裏橫著三具己方戰士的遺體,蓋著軍毯,旁邊插著臨時做的木牌。他沒說話,隻朝那邊多看了一眼。
遠處傳來喊聲。李二狗正和幾個戰士從一輛燒毀的貨車底下拖出東西。那是一門迫擊炮,炮管熏得發黑,但整體完整,支架也沒變形。炮輪有一側癟了,但還能推。
“陳師長!張副師長!”李二狗抬頭看見他們,聲音拔高,“找到了!完好的炮!”
陳遠山和張振國對視一眼,快步走過去。
王德發幾乎是跑著趕來的。他到的時候,炮已經被搬了出來,平放在地上。他蹲下身,一手摸炮管,一手檢查底座卡槽,手指順著螺紋滑了一圈,又掰開瞄準具看了看。
“是七零口徑。”他抬頭說,嗓音低沉卻有力,“炮身沒炸膛,支架螺絲緊固,就是瞄準鏡碎了。能修。”
“能用?”陳遠山問。
“能用。”王德發拍了拍炮管,“清膛,補點潤滑油,換個簡易標尺,明天就能打。”
陳遠山彎腰,伸手在炮尾摸了摸。金屬冰涼,但表麵沒有裂紋。他直起身,對張振國說:“叫人,把這炮抬回去。所有還能用的零件,一併收走。”
張振國應了一聲,轉身去安排。
李二狗沒走,站在炮邊,手還搭在炮輪上。他盯著那門炮,像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武器。他的三八大蓋斜背在肩上,槍管上纏著一條破布,那是他從死掉的日軍手裏搶來的戰利品。
“你去幫忙。”陳遠山看了他一眼。
李二狗猛地抬頭:“是!”
他立刻跑去喊人,聲音比剛才還響。
王德發沒動,仍蹲在炮旁。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,記下炮的編號和損傷情況。本子邊緣已經捲了角,紙頁泛黃,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跡和草圖。
“這炮,繳獲算誰的?”他忽然問。
陳遠山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。你修好它,它就是你的。”
王德發低頭笑了笑,沒再說話,隻把本子合上,塞回懷裏。
***
天快亮時,隊伍開始撤離。
戰士們揹著繳獲的彈藥箱、拆下來的機槍零件、還有幾支完整的步槍。那門迫擊炮被架在兩根木杠上,四個壯實的兵抬著,走得慢,但穩。王德發走在旁邊,一隻手始終扶著炮管,像是怕它磕著碰著。
陳遠山走在佇列中間,張振國在他右側,兩人沒怎麼說話。昨夜一戰耗得人心力交瘁,現在人都沉默,腳步沉重,但沒人掉隊。
李二狗負責押送兩個俘虜。一個被綁著雙手,腿上裹著繃帶,由兩名戰士架著走;另一個神情獃滯,由他牽著繩子,像牽一頭羊。那人一路上不說話,偶爾發出嗚咽聲,李二狗也不理,隻盯著腳下的路。
“你怕他?”張振國路過時問了一句。
李二狗搖頭:“不怕。就是……不想看他。”
張振國沒再問。
隊伍行至山口拐彎處,太陽剛冒出山脊,光線斜照下來,映在炮管上,閃了一下。王德發抬頭看了看天,又摸了摸炮身,低聲說:“等到了營地,我先給它清膛。”
陳遠山聽見了,隻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***
營地設在一處廢棄的村寨。幾排土屋塌了半邊,但院牆還在,能擋風。村口豎著一麵褪色的旗幟,旗杆是用樹榦削的,頂端綁著一塊紅布。
隊伍進村時,已有留守的士兵在門口等候。見他們回來,有人跑進去報信,片刻後,炊事班抬出了兩口大鍋,裏麵熬著稀飯,還有些鹹菜。
陳遠山下令原地休息,清點物資。
迫擊炮被抬進了村中央的空地,放在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前。王德發立刻動手拆解,先把炮管卸下,再檢查底座彈簧。幾個年輕工匠圍在一旁,遞工具,聽他指揮。
“這炮,比咱們那幾門老傢夥強。”一名工匠說。
“強在哪兒?”另一人問。
“射程遠,裝填快,後坐力小。”王德發頭也不抬,“就是太重,行軍不方便。”
“可現在有牲口拉了。”有人說。
王德發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牲口?哪來的?”
“繳獲的兩匹馬,剛才牽進後院了。”
王德發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那倒是省力氣了。”
他低頭繼續幹活,動作更利索了些。
***
陳遠山坐在屋簷下吃早飯。一碗稀飯,兩塊紅薯,外加一小碟蘿蔔乾。他吃得慢,一邊吃,一邊看遠處的炮位。王德發還在忙,身影在晨光裡顯得瘦小,但動作沉穩。
張振國走過來,手裏拿著一份清單。
“統計出來了。”他坐下,把紙遞過去,“殲敵五十三人,俘虜二人。繳獲迫擊炮一門,步槍十七支,輕機槍兩挺,彈藥箱九個,馬匹兩匹,還有些零碎裝備。”
陳遠山接過清單,看了一遍,沒多說什麼,隻問:“傷亡?”
“陣亡八人,重傷五人,輕傷十二人。三連損失最大。”
陳遠山放下碗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陣亡的,記清楚名字。回頭找地方安葬,立碑。”
“已經安排了。”張振國說,“李二狗主動請纓,要負責挖墳。”
陳遠山抬眼:“他?”
“嗯。說是……不能讓兄弟們躺在野地裡。”
陳遠山沒再問,隻點了點頭。
張振國喝了口水,又說:“孫團長的人天亮前撤了。臨走留了封信,說回防區休整,有事再聯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遠山站起身,“你去各班走一趟,看看傷員,安撫一下情緒。這一仗打得好,但別鬆勁。”
張振國應聲去了。
陳遠山獨自站在屋簷下,望著村子中央那門炮。幾個戰士正用水桶提水,準備清洗炮身。王德發蹲在旁邊,手裏拿著一把鋼刷,已經開始清理炮膛內的積碳。
陽光照在炮管上,反射出一道白光。
陳遠山抬起手,擋了一下眼睛。
李二狗牽著那個俘虜從旁邊走過,那人腳步踉蹌,差點摔倒。李二狗拽了繩子一把,低聲吼了句什麼,那人縮了縮脖子,繼續往前走。
王德發抬起頭,沖陳遠山喊:“師長!這炮,下午就能試射!”
陳遠山轉過身,看著他,用力點了點頭。
王德發咧嘴一笑,低下頭,繼續刷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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