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聲停了。
陳遠山站在北坡的掩體前,手還按在槍套上。風從炸塌的土堆間穿過,捲起一層灰。他眯眼看向遠處窪地,那幾處火光已經熄滅,隻剩黑煙緩緩上升。
張振國從側翼跑過來,臉上沾著泥和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他喘著氣說:“打退了,兩輪衝鋒,沒進村。”
陳遠山點頭,聲音低:“傷亡?”
“輕傷七個,一個破片劃到腿,不礙事。重傷沒有。”張振國頓了頓,“百姓……全在窯洞裏,沒人出來,一個沒傷。”
陳遠山閉了一下眼。
他轉身往村口走。路上有戰士在收彈殼,有人蹲在地上解繃帶。王德發坐在一塊石頭上,手裏還攥著一把扳手,胳膊搭在膝蓋上,頭低著,像是睡著了。
林婉兒從東溝方向快步走來,相機掛在胸前,衣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。她看見陳遠山,開口就說:“我把交火的過程全拍下來了,還有戰士埋地雷、百姓進窯洞的畫麵。這些底片我明天就送出去。”
陳遠山沒停下腳步。“你沒受傷吧?”
“沒有。我一直躲在工事後麵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們走到村口時,天已經亮了。霧散得差不多,陽光照在廢墟上。幾間屋子被炮彈掀了頂,梁木歪斜地插在土裏,但大部分房屋還在。
村外的路上開始有人影移動。
是百姓回來了。
一輛板車走在最前麵,車上坐著個老婦人,懷裏抱著個孩子。後麵跟著幾個男人,手裏提著水桶、扁擔,腳步慢,但走得穩。他們看到陳遠山站在路口,腳步一頓,然後加快了些。
一個中年男人走上前,把肩上的扁擔放下,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,遞過來。“同誌,這是我們家裏剩下的饃,剛蒸的,還熱。”
陳遠山沒接。
那人手沒縮回去。“我們一家六口都在窯洞裏,一炮沒砸到,人全好好的。你們守了一夜,連口水都沒喝,這……這不算啥,就是一點心意。”
陳遠山看了他一眼,接過饃,放進旁邊的木箱裏。箱子裏已經有幾包食物,有餅,有鹹菜,還有兩個煮熟的雞蛋。
更多人圍了過來。
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,讓孫子捧出一碗小米。“這是我家留種的,沒捨得吃,給你們熬粥喝。”
一個年輕女人從籃子裏拿出一雙布鞋。“我昨晚上縫的,不知道合不合腳,要是能穿,換雙舊的也好。”
陳遠山看著那一雙雙伸過來的手,沒說話。
張振國站到他身邊,低聲說:“要不……收下吧。”
陳遠山點了點頭。
“謝謝鄉親們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,“我們當兵的,守土保民,是本分。你們的東西,我們收下,等仗打完,一定還。”
人群裡有人搖頭。“還啥還,你們保住我們的命,比啥都強。”
“就是!要不是你們挖了那些坑,埋了雷,鬼子早衝進來了!”
“我親眼看見那個拿鎚子的老師傅,半夜還在敲鐵,眼睛都熬紅了!”
王德發被人點到名字,抬起頭,愣了一下,隨即擺手。“我沒幹啥,就是把手裏的活幹完。”
孫團長這時也從東線回來,見到這一幕,站在邊上沒說話。他身後的士兵一個個列隊走過,有人肩膀上纏著布條,有人走路一瘸一拐,但都挺著背。
百姓開始自發幫忙。
幾個男人主動去抬傷員,用門板做成擔架。婦女們圍在炊事班的鍋邊,洗菜、燒火,說要給戰士們做頓熱飯。有個老頭拉著張振國的袖子,非要他去家裏住,說炕才燒熱。
李二狗站在人群邊上,手裏抱著一支步槍,沒上前。他看著那些百姓把食物一樣樣放進箱子,看著他們給戰士遞水、遞毛巾,看著一個小孩踮腳給王德傳送了顆糖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軍裝,袖口磨破了,但補得整整齊齊。
林婉兒走到他旁邊,輕聲問:“你在想什麼?”
李二狗沒抬頭。“我以前逃的時候,躲過一次轟炸。那時候沒人管我,我自己爬出瓦礫堆,餓了三天才找到吃的。現在……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裏不一樣?”
“以前我覺得當兵就是送死,活著就行。現在我知道,有些人值得你站出來。”
林婉兒沒再問。
她舉起相機,對著人群按下快門。
陳遠山走到臨時搭建的醫療點,幾個輕傷員正坐著處理傷口。衛生員用剪刀剪開褲管,拿鹽水沖洗破片劃傷的地方。有個戰士疼得咬牙,一聲沒吭。
陳遠山蹲下,問:“還能走嗎?”
“能。歇半天就行。”
“子彈還夠嗎?”
“每人還有四排,手榴彈剩三顆。”
“夠用了。”陳遠山站起身,“等百姓把飯做好,先給傷員端過去。”
他剛說完,炊事班那邊傳來喊聲:“飯好了!小米粥,加野菜,管夠!”
百姓和戰士一起動手,擺出幾條長桌,用門板當桌麵,石頭壓住邊角。粥盛在大盆裡,鹹菜切好放在碗中。戰士們排隊領取,百姓站在邊上看著,有人笑著點頭,有人抹了把眼角。
王德發被幾個婦女硬拉到上座。他不肯坐,說幹活的人不該先吃。最後是陳遠山說了句“聽命令”,他才坐下。
張振國端著碗走過來,坐到陳遠山旁邊。“剛才我去看了北坡的地雷區,炸毀了兩輛推車,鬼子丟下六具屍體。咱們的工事隻塌了一段,修一下還能用。”
“他們還會來?”
“會。但不會這麼快。”
“那就抓緊時間。”
“我已經安排人輪休,一半睡覺,一半巡邏。孫團長的人也留下了一個排,幫我們守後路。”
陳遠山喝完最後一口粥,把碗放在桌上。
太陽升到了頭頂。
村子裏的氣氛變了。不再是戰前的緊繃,也不是轟炸後的壓抑,而是一種沉下來的踏實。
有個小孩跑到李二狗麵前,遞給他一塊烤紅薯。“叔叔,給你吃。”
李二狗愣住。“給我?”
小孩點頭。“娘說,你們保護我們,要謝謝。”
李二狗接過紅薯,手有點抖。他蹲下來,和小孩平視。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小柱子。”
“小柱子,等以後敵人再來,你還敢站出來嗎?”
小孩想了想,搖頭。“我不敢打槍,但我可以送水,送飯。”
李二狗笑了下,把紅薯掰成兩半,一半遞迴去。“那咱倆一起,你送飯,我放哨。”
小孩接過,咧嘴笑了。
林婉兒站在屋簷下,看著這一幕,手指在筆記本上寫得飛快。
孫團長走過來,喝了口茶,說:“你們這支隊伍,和別的不一樣。”
“哪裏不一樣?”陳遠山問。
“兵和民,像一家人。”
“本來就是一家人。”
孫團長沒再說話。
中午過後,百姓陸續回屋清理廢墟。戰士們也加入進去,搬瓦、抬梁、釘門板。王德髮帶著幾個年輕工匠,開始檢查村裏的鐵器,說要收集材料,再做一批地雷。
陳遠山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,看著人們來來往往。
一個老太太走到他麵前,手裏拿著一件洗好的軍裝。“你的衣服,我洗了,晾在後院。”
陳遠山接過,發現是自己昨天脫下的那件,領口的補丁重新縫了一遍,針腳細密。
“謝謝您。”他說。
老太太擺擺手。“你們保住我們,我們也能做點小事。”
她轉身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你們別走,這裏就是家。”
陳遠山站在原地,沒動。
張振國走過來,手裏拿著一份清點單。“今天收到百姓送的食物共三十七份,布鞋八雙,襪子五雙,還有兩床新縫的棉被。王德發說材料也夠了,能再做十五枚地雷。”
“登記了嗎?”
“每樣都記了名字,等以後還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,炊事班又做了飯,這次多了幾塊臘肉,是百姓送來的。戰士們吃飯時,百姓坐在邊上聊家常,說起哪家的雞還在下蛋,哪家存了點豆油。
李二狗吃完飯,主動去刷鍋。一個大嫂非要幫他,兩人搶著刷,最後一起乾。
林婉兒拍完最後一張照片,把相機收進包裡。
她走到陳遠山麵前,說:“我想寫一篇報道,題目就叫《守住的不隻是土地》。”
陳遠山看了她一眼。“寫吧。”
“你會出現在裏麵嗎?”
“隨便。寫那些該寫的人就行。”
林婉兒點頭,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“你知道嗎?剛纔有個老人問我,你們是不是一直都會在這裏。”
陳遠山望向遠處的山坡。
夕陽落在屋脊上,映出一片暖色。
戰士在站崗,百姓在做飯,孩子在追逐。
他剛開口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村民從後山跑下來,手裏揮著一封信,臉色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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