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頭跑進營地的時候,陳遠山正站在一張木桌前,手裏拿著鉛筆在一張舊地圖上畫線。桌邊擺著幾個空彈藥箱,上麵壓著幾份士兵輪崗記錄。他聽見腳步聲抬頭,看見老周頭滿頭大汗,褲腿沾著泥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“陳長官!”老周頭喘著氣,一隻手撐在桌角穩住身子,“我剛從後山下來,看見了鬼子的隊伍。”
陳遠山放下筆,盯著他。“說清楚,什麼時候?在哪裏?”
“就在一個時辰前,我在山腰那片鬆林裡撿柴火,聽見下麵有動靜。趴到崖邊一看,山溝裡全是穿黃軍裝的人,扛著槍,拉著炮車,至少有兩個連。”老周頭說話時手一直在抖,但聲音沒斷,“他們走得很慢,像是在探路,前麵有人拿旗子比劃方向。”
陳遠山走到地圖前,手指沿著北麵山道滑動。“從哪個方向來的?”
“西邊!是從王家坳繞過來的,往咱們這邊山坡靠近。我怕被發現,趕緊抄小路回來,路上還摔了一跤。”老周頭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巾,裏麪包著半塊乾糧,他已經顧不上這個,隻盯著陳遠山的臉。
陳遠山沒接話,轉身走向牆邊的木架,取下掛在那裏的望遠鏡。他開啟鏡頭蓋檢查了一下,又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,確認子彈上膛。
“你看到他們的旗幟了嗎?有沒有掛太陽旗?”
“有!走在最前麵的舉著一麵小旗,紅圈白底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是日軍步兵中隊。”陳遠山低聲說,“不是巡邏隊,是沖我們來的。”
老周頭點頭。“我還聽見他們說話,嘰裡呱啦的,有個戴帽子的軍官指著手裏的紙,像是在念什麼。然後隊伍就停下來整隊,看樣子是要準備進攻。”
陳遠山把望遠鏡放回架子,轉頭對門口站崗的傳令兵說:“馬上叫張振國來。”
傳令兵跑步離開。
老周頭站在原地,呼吸還沒平復。“陳長官,我一家人都在這村裡,我老婆腿腳不好,孩子才六歲……你們可得想辦法啊。”
陳遠山看著他。“你把情報送來了,這就是幫了大忙。現在回去,把你家裏人帶到東邊那個廢棄窯洞去,別走大路,貼著田埂走,天黑前必須到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不走?”
“我不走。部隊也不能走。”
老周頭愣住。“可他們有炮,還有機槍,你們守得住嗎?”
陳遠山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,把壺放在桌上。“我們不光要守住,還得讓他們知道,這裏不是他們能隨便踩的地方。”
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張振國掀開簾子進來,肩上還披著一件沒扣好的外套。他看了眼老周頭,又看向陳遠山。“出事了?”
“日軍要掃蕩。”陳遠山指著地圖,“老周頭親眼看見的,從西邊王家坳方向過來,至少一個中隊,帶輕炮和機槍,正在向北坡靠攏。”
張振國立刻湊上前,眼睛盯著地圖上的路線。“兵力估算?”
“按老周頭說的行軍隊形,前後拉了快一裡地,前哨兩個班,主力分三段行進,中間有輜重車。估計不少於一百八十人。”陳遠山用鉛筆在地圖上圈出幾個點,“他們走的是斜坡,地形限製機動,不可能全隊同時展開。”
“那就是分批進入。”張振國抬頭,“我們可以卡時間,一段一段打。”
“先不談怎麼打。”陳遠山轉向老周頭,“您看到他們有沒有和其他據點聯絡?比如騎馬的傳令兵,或者架電線?”
老周頭想了想。“沒看見馬隊,但有一輛自行車,騎得很快,往南邊去了。另外,在隊伍中間有個人揹著個箱子,連著一根線拖在地上。”
陳遠山眼神一緊。“無線電。”
張振國皺眉。“他們能隨時呼叫支援。”
“那就不能拖太久。”陳遠山走到門邊,朝外喊了一聲,“警衛員!通知各排長,十分鐘後開會,帶上武器清點表。”
他回身對老周頭說:“您先回去,把家人安置好。村裡每戶的情況我們都有登記,炊事班會派人送乾糧到隱蔽點。等會兒會有戰士去組織轉移,聽指揮就行。”
老周頭沒動。“我還能做點啥?我能帶路,我知道哪條小道最隱蔽。”
陳遠山看著他。“您已經做了最重要的事——送來訊息。接下來讓我們來守。”
老周頭嘴唇動了動,最後點點頭,轉身走了出去。
張振國等他走遠才開口。“這老頭不容易,兒子去年被潰兵抓走,到現在沒音信,他老婆病著,全靠自己種點菜過活。今天要是換別人,躲都來不及,他還敢冒險回來報信。”
陳遠山望著門外。“百姓不怕死,怕的是沒人管。隻要我們還在,他們就敢站出來。”
“下一步怎麼辦?”張振國問。
“先把所有能戰鬥的人都集中起來。輕傷員能拿槍的編入預備隊,炊事班、文書、通訊員全部進入戰位。讓王德髮帶著工匠組立刻檢查所有地雷和炸藥包,特別是北坡那段塌方區,必須確保引信可靠。”
“防線呢?”
“不動。主陣地保持原樣,但加派觀察哨,每二十分鐘彙報一次敵情。你親自帶一隊人去西嶺高地處設伏點,帶兩挺機槍,注意隱蔽,沒有命令不準開火。”
“如果他們真打進來?”
“那就打到底。”
張振國沒再問,轉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陳遠山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快速寫下幾行字,摺好遞過去,“這是最新的兵力分佈圖和彈藥存量,萬一情況不對,你帶人撤到二道溝,把這張紙交給孫團長。他答應過,隻要我們頂住第一波,他會帶人從側翼壓上來。”
張振國接過紙,塞進內袋。“我不走,你要死我也死在這。”
“這不是講義氣的時候。”陳遠山盯著他,“部隊可以少一個副師長,但不能丟掉一份實情。你活著,仗才能繼續打。”
張振國咬了下牙,點頭。
外麵開始有人奔跑的聲音,各排長陸續趕到。
陳遠山走到桌前,拿起鉛筆,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紅線。
“敵人以為我們剛經歷炮擊,傷亡慘重,防備鬆懈。但他們不知道,我們的工事沒垮,子彈沒耗盡,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有百姓願意為我們送信。”
他放下筆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這一仗,不是為了守住幾間屋子,是為了告訴所有人,隻要我們不退,這片土地就不會丟。”
傳令兵在門口報告:“各排長已到齊,在外等候。”
陳遠山整了整衣領,邁步出門。
陽光照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,戰士們列成幾排,槍靠肩立,臉上沒有慌亂。有人包著繃帶,有人腳上纏著布條,全都站著筆直。
陳遠山走到隊伍前,舉起右手。
所有人抬手回禮。
他開口說:“剛才,一位老百姓冒著生命危險,給我們帶回了日軍即將掃蕩的情報。他們不是軍人,但他們知道誰在保護他們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現在,敵人正在靠近。他們以為我們可以被輕易碾碎。但我們不是潰兵,不是草寇,我們是守在這裏的中國軍人。”
“從現在起,進入一級戰備。各排按預案就位,檢查武器,補充彈藥,等待下一步命令。”
隊伍中沒有人說話,隻有風吹過旗杆的聲音。
李二狗站在第三排,雙手緊緊握住步槍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,昨天那個叫小柱子的孩子送他的布鞋墊還在裏麵,腳底很暖。
他抬起頭,盯著陳遠山的背影。
陳遠山站在隊伍最前方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然後他說:“我們不主動出擊,也不後退一步。他們在明處,我們在暗處。讓他們知道,想踏過這片土地,就得留下命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北坡方向。
“現在,行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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