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把水壺掛在腰帶上,轉身朝西屋方向走。剛邁出幾步,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一匹棗紅馬從村口衝進來,騎手沒等馬停穩就跳下地,手裏攥著封信。
他直奔陳遠山。
“師部急件!”那人喘著氣,把信遞過去。
陳遠山接過,撕開火漆。紙上的字很急,筆畫帶鉤。他看完,抬眼望向張振國。
“日軍要來了。”
張振國接過信掃了一眼,臉色立刻沉了下去。他把信遞給王德發,王德發看了後又傳給林婉兒。孫團長站在旁邊,雙手抱胸,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多久前的情報?”孫團長問。
“昨夜八點,偵察兵在三十裡外發現日軍調動。”陳遠山說,“一個加強中隊,配兩門步兵炮,還有機槍小隊。”
“不是上次那股?”
“是新換的部隊,番號不同。但打法一樣,先炸後攻。”
林婉兒握緊了筆記本。“他們知道這裏有人重建?”
“知道。”陳遠山點頭,“我們救人的事,已經有訊息傳出去了。他們不會容忍我們在他們的佔領區站住腳。”
張振國一拳砸在牆上。“那就打!咱們現在也不是沒準備。”
“不能硬拚。”陳遠山盯著地麵,“我們現在能戰的不到三百人,彈藥隻夠撐兩天。得靠工事拖時間,等援兵。”
“援兵什麼時候到?”
“七天。”
眾人沉默。
七天,足夠日軍來三回。
王德發咳了一聲。“我能修槍,也能改炮。但得有材料。”
“村裡還能搜出多少鐵?”陳遠山問。
“破鍋、門鉸鏈、犁頭,全加起來,夠做二十個地雷引信。”王德發低頭算,“再拆幾根鐵軌,或許能湊出兩挺重機槍的零件。”
“你負責改裝武器。”陳遠山說,“所有能用的金屬,全部收上來。明天中午前,我要看到第一組地雷試爆。”
王德發應了一聲,轉身就走。
“張振國。”陳遠山轉向副師長,“你帶人去北坡。那裏視野開闊,適合設伏。挖三層掩體,前後錯開,留通路。今晚必須完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孫團長,你的團在東線佈防,和我們形成夾角。如果日軍從東路進,你們能第一時間壓住他們前鋒。”
孫團長點頭。“我回去就調兩個連上來。輕機槍全部前置。”
“林婉兒。”陳遠山看向她,“你不該在這時候留下。”
林婉兒把筆記本塞進衣袋。“我已經拍下了廢墟裡的彈坑照片,也記下了傷亡名單。這些要是落到外麵,比十發炮彈都管用。”
“可你留下來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她說,“我要記錄你們怎麼守住這塊地。這不是新聞,這是歷史。”
陳遠山沒再勸。
他看向所有人。“從現在起,全軍進入戰備狀態。百姓已經疏散了一半,剩下的今晚必須全部轉移到後山窯洞。工兵連抽十個人,幫他們搬東西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下達後,各人迅速行動。
陳遠山回到臨時指揮部,一張舊木桌拚成的地圖攤在上麵。他用炭筆在幾個點畫圈,標出火力覆蓋範圍。
李二狗端著一碗野菜湯進來,放在桌上。“炊事班說您沒吃飯。”
陳遠山抬頭。“你去哪了?”
“跟著三班挖完了西屋。”李二狗站著沒動,“那位大嫂……我認得她。前天還給我送過一塊餅。”
陳遠山放下筆。“你把她抬出來的?”
“嗯。我和老劉一起抬的。她身上很乾凈,就是臉上沾了灰。我……我拿布擦了。”
“你做得對。”
李二狗低頭。“師長,我想參加前哨隊。”
“你知道前哨是什麼任務嗎?”
“知道。最前麵,最先接敵。活下來的人少。”
陳遠山看著他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李二狗聲音低,“但我不能再看著人死在我麵前,我卻躲著。”
陳遠山沉默片刻,從抽屜裡拿出一條灰色臂章,遞過去。“明天早上六點,到北坡報到。歸張振國指揮。”
李二狗接過臂章,手指發抖。他沒說話,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,轉身出去。
傍晚,北坡開始動工。
戰士們用鐵鍬挖土,肩扛沙袋壘牆。張振國親自在前線指揮,哪裏矮了補哪裏,哪裏鬆了重新夯。他脫了上衣,光著膀子幹活,背上全是汗。
孫團長帶人送來兩箱手榴彈。“先拿著用,明早再送一批子彈。”
“謝了。”張振國擦汗,“你那邊怎麼樣?”
“兩個機槍點已經架好,通訊線也鋪到了前沿。”孫團長蹲下,“你們這工事太靠前,萬一被炮擊——”
“就是要靠前。”張振國指著前方窪地,“他們肯定從那兒過。我們藏在坡背,等他們進到五十米內再開火。”
“你打算貼臉打?”
“貼臉才能打得準。”張振國冷笑,“他們以為我們隻會跑,這次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近身纏。”
夜裏,王德發的工坊亮著燈。
鐵鎚敲打的聲音不斷,火花從門縫裏飛出來。他把一門老式迫擊炮的炮管鋸短,焊上加固環。旁邊擺著幾枚改造過的炮彈,引信換了雙層撞針。
一名戰士遞上一碗飯。“老師傅,吃點吧。”
王德發擺手。“等這門炮試完再說。”
淩晨三點,第一枚地雷在村外空地試爆。
轟的一聲,土塊飛起兩丈高。王德發蹲在掩體後記錄資料。引信延遲零點三秒,爆炸威力覆蓋五米半徑。
“合格。”他說,“明天開始埋。”
天剛亮,陳遠山走上北坡。
李二狗已經在崗位上,抱著一支步槍,臉被風吹得發紅。他看見陳遠山,站直了。
“冷嗎?”陳遠山問。
“不冷。”
“緊張?”
“有點。”
“記住,聽到槍聲別亂跑。盯住你前麵那片草,有人影動就喊。開槍等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陳遠山拍了拍他的肩,走向張振國。
“工事怎麼樣?”
“能扛兩輪炮擊。”張振國說,“通訊也通了。孫團長那邊每小時報一次情況。”
“讓兄弟們輪班睡,儲存體力。”
“他們不肯睡。說睡了怕錯過戰鬥。”
陳遠山沒說話。他看向遠處,晨霧還沒散盡,田野安靜。
但這安靜撐不了多久。
中午,王德傳送來十枚改造地雷,全部編號登記。陳遠山下令,由工兵連夜埋設在北坡、東溝兩條必經之路上。
下午,百姓的最後一輛板車離開村子,往山後走。陳遠山站在村口目送,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林婉兒拿著相機,在廢墟邊拍照。她拍了倒塌的房屋,拍了挖出的彈片,拍了戰士們扛沙袋的身影。最後一張,她對著陳遠山按下快門。
他沒躲。
“這些照片,”她說,“會登在《前線日報》上。”
“隻要別把我拍得太神氣。”他說,“真正神氣的是那些幹活的人。”
傍晚,全軍進入陣地。
陳遠山在指揮部召開最後一次戰前會。每人領到最後兩排子彈,五顆手榴彈。夥房熬了兩大鍋粥,全部送到前沿。
夜裏,風變大了。
李二狗縮在掩體裏,抱著槍。他聽見隔壁班在低聲說話,說的是老家的事。有人說想喝一口酸辣湯,有人說想見娘一麵。
他沒說話。
遠處,一隻野兔竄過田埂,驚起幾隻鳥。
突然,北麵傳來一聲悶響。
李二狗猛地抬頭。
張振國從指揮所衝出來,舉起望遠鏡。
遠處黑線上,幾點火光緩緩移動。
陳遠山站在坡頂,手按在槍套上。
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聽清了。
“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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