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的手還在抖。
陳遠山站在他麵前,沒有說話,隻是把一碗熱湯遞了過去。那碗剛從炊事班端來,表麵浮著一點油星,在陽光下微微晃動。李二狗低頭看著,手指上的布條已經發黑,血滲到了外麵。
“喝一口。”陳遠山說。
李二狗沒動。
旁邊幾個百姓蹲在廢墟邊上,有的抱著孩子,有的裹著破被子。他們看著這邊,沒人出聲。一個老婦人坐在倒塌的門檻上,懷裏摟著個五六歲的男孩,孩子臉上有擦傷,眼睛睜著,但不說話。
陳遠山把碗塞進李二狗手裏。
“你救了兩個人。”他說,“現在,輪到別人需要你站著。”
李二狗終於抬手,捧住碗。熱氣撲在臉上,他吸了一口氣,慢慢喝了一口。湯有點鹹,但他沒吐出來,一口一口往下嚥。
陳遠山轉身走向人群。
他走到老婦人麵前蹲下。“孩子怎麼樣?”
老婦人抬頭,眼裏有淚,但沒掉下來。“沒事,就是嚇著了。腿沒斷,頭也沒破。”
“衛生員看過嗎?”
“看過了,說不用包紮。”
陳遠山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溫度正常。他點點頭,站起身,對身後跟著的戰士說:“登記一下,這家今晚安排到村東王家去住,房子還完整。”
戰士應了一聲,掏出本子記。
陳遠山繼續往前走。一處塌房前,幾個男人正合力抬起一根橫樑,下麵壓著半張桌子。他們看見陳遠山過來,動作沒停,但其中一個抬頭喊了聲:“師長!”
陳遠山走近。“需要人幫忙嗎?”
“不用!快抬起來了!”
話音落,梁木被掀開,桌子露出來,桌麵裂了,但還能用。一人喘著氣說:“鍋還在底下呢,沒碎。”
陳遠山看了眼。“東西能搶出來的就搶,別硬來。人比東西重要。”
那人點頭。“明白。”
陳遠山繼續走。路上踩到一塊燒焦的布片,他停下,彎腰撿起。是半截衣服,能看出原來是藍色的,袖口縫著補丁。他盯著看了兩秒,放進衣袋。
前方空地上,圍著一群人。中間是個中年男人,坐在地上,背靠著斷牆,雙手抱著頭。他身邊放著一隻布鞋,另一隻不見了。他不停地說:“我家婆娘還在裏麵……她早上還在做飯……我回來的時候房子就塌了……我沒拉住她……”
周圍人沒人勸,也不知怎麼勸。
陳遠山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他問。
男人抬頭,眼神散亂。“趙……趙大柱。”
“趙大柱,”陳遠山聲音不高,“你現在坐在這兒,救不了你媳婦。”
男人嘴唇抖。“可我……我不知道該幹啥……”
“你知道她被埋在哪嗎?”
“西屋……灶台邊上……她每天都在那兒和麪……”
陳遠山回頭。“三班留下五個人,帶上鐵鍬,去西屋挖人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戰士立刻行動。
他對趙大柱說:“你跟他們一起去。指位置。”
趙大柱愣了一下,猛地站起來,踉蹌著跟上。
陳遠山看著他們走遠,才轉過身。遠處炊事班的方向,幾口大鍋冒著熱氣。他走過去。
負責夥食的班長正在分飯,看到他連忙敬禮。“報告師長,今天定量減了,省出五十斤米,熬了湯。”
“全部分給百姓。”陳遠山說。
“可我們自己……”
“部隊吃野菜糰子就行。明天再想辦法弄糧。現在,湯先給傷員和老人孩子送過去,一戶一碗,不準落下。”
班長猶豫了一下,點頭。“是!”
陳遠山又說:“把鍋底刮乾淨,加水再煮一遍,淡湯也送。”
“是!”
他離開夥房,往臨時安置點走。那裏原是村中的打穀場,現在搭了幾頂軍用帳篷,不夠用,多數人還是露天坐著。一個小孩哭著找媽媽,旁邊婦女接過抱在懷裏哄。有個老頭拄著柺杖來回走,嘴裏唸叨著什麼。
陳遠山走到中央,站定。
他沒喊話,也沒拍手,隻是站著。漸漸地,有人注意到他,停下動作。孩子被捂住嘴,哭聲小了。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,看向他。
“我是陳遠山。”他說,“這支部隊的指揮官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今天炸死了七個人,三個兵,四個老百姓。受傷二十一個,有兩個孩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知道你們害怕,我也怕。怕再來一次,死更多人。”
人群靜得能聽見風聲。
“但我們不能跑。”他說,“跑了,家就沒了。田沒人種,井沒人修,孩子以後連土都沒得埋。”
一個女人低聲哭起來。
“我向你們保證——”他聲音抬高,“這支部隊不會走。我們會修房子,通水,清瓦礫。缺的東西,我們想辦法補。死的人,我們會安葬。傷的人,我們會治到底。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展開。
“這是陣亡名單。我會親自送到每一家。犧牲的戰士,按烈士待遇撫恤。百姓遇難,每戶給三十斤米,十塊大洋。重傷者,醫藥費全免,養傷期間每月給五斤米。”
有人開始抽鼻子。
“我知道這些換不回命。”他說,“但我隻能做到這些。再多的,我現在給不了。”
他收起名單。“如果你們信我,就跟我一起乾。清理廢墟,重建家園。如果你們不信,現在可以走,我不攔。但我想告訴你們——隻要我還活著,這片土地上,就不會再有百姓被炸了沒人管。”
說完,他立正,敬了個軍禮。
幾秒後,一個老人顫巍巍站起來,舉起柺杖。“我信你!”
接著,另一個男人站了起來。“我也信!”
“我信!”
“我作證!昨天炮彈落下來時,你們兵第一個衝進火裡救人!”
聲音越來越多。
陳遠山沒動,也沒說話。
李二狗端著空碗走過來,站在他身後。他臉上的灰還沒擦,但站得直了些。
陳遠山轉頭看他。“你信嗎?”
李二狗咬了下嘴唇。“我……我以前當逃兵。我不配說信不信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……我想留下來。”
陳遠山點點頭。“那就留下。”
他看向人群。“從今天起,每戶派一個人,到指揮部登記。我們要重新劃片區,安排住宿、用水、吃飯。工兵連會儘快搭棚子,至少讓老人孩子有遮頭的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另外,願意參加搜救隊的,現在到西邊集合。每救出一人,記功一次,獎勵五斤米。發現遺體,記勞一次,獎勵三斤米。”
話音剛落,就有幾個人起身往西邊走。
陳遠山正要離開,一個老太太拄著棍子過來,手裏提著一隻破碗,裏麵盛著半碗清水。
“長官,”她聲音沙啞,“這是我家裏最後一點乾淨水。給你喝。”
陳遠山看著她。
老人把碗舉高。“你說了真話。我沒見過這樣的當兵的。”
他接過碗,沒喝,而是蹲下身,把水倒在地上。
“這地,”他說,“得先潤它。”
老人愣住。
他站起來,把空碗還給她。“等井修好,我請您喝第一瓢水。”
老人接過碗,突然跪了下來。
陳遠山伸手去扶,但她沒起來,隻是低頭磕了個頭。
他不再拉,轉身走了。
太陽偏西,風變涼。他走過一片瓦礫堆,腳下踩到一塊木板,發出輕微響動。低頭看,是半扇門,上麵還掛著鎖,銹住了。
他彎腰,把門翻過來。背麵用炭筆寫著幾個字:“周家,勿拆”。
他盯著那行字,站了一會兒。
遠處傳來敲打聲,有人在釘木板搭棚。李二狗帶著幾個人抬著門板走過來,看見他,停下。
“師長,西屋挖開了。”他說,“找到了……是位大嫂,但……沒氣了。”
陳遠山點頭。“抬到祠堂去,蓋好毯子。通知她家人,晚上我過去。”
李二狗應了聲,正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陳遠山叫住他。
他從腰間解下水壺,遞給李二狗。“換壺乾淨水再幹活。”
李二狗接過,低頭看了看,擰開喝了半口,然後緊緊攥在手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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