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遠山衝下高台時,腳下一滑,踩在碎石堆上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子繼續跑,胸口起伏,眼睛死死盯著村南那三個孩子。磨坊的牆已經半塌,他們縮在角落,頭埋在膝蓋裡。
飛機開始俯衝。
引擎聲壓下來,像要把整個村子撕開。他一邊跑一邊抬手吹哨,三短兩長——這是緊急接應訊號。
不到五秒,兩道人影從側巷衝出。一個是李二狗,另一個是通訊兵小劉。他們沒等命令就動了,順著土坡低姿前進,貼著斷牆接近磨坊。
陳遠山在二十米外站定,大聲喊:“別出來!趴下!”
孩子們聽見聲音,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眼。就在這一瞬,第一架轟炸機掠過屋頂,機槍掃射,牆麵炸起一串塵煙。彈道離地麵不到一尺,劃出整齊的破口。
李二狗猛地撲過去,把兩個孩子按倒在地,小劉拽住第三個往坑道拖。三人滾進掩體時,第二輪掃射又來了,子彈打在坑沿,火星四濺。
“人都進去了!”李二狗回頭大喊。
陳遠山點頭,轉身朝北坡的炮位跑去。那邊有兩門改裝的七五山炮,王德髮帶著工匠組連夜改成了固定高射角,用木架撐住炮尾,隻能朝一個方向打。
張振國已經在那兒了,正和炮班長比劃飛行軌跡。看到陳遠山過來,他立刻彙報:“兩門炮都試過角度,最大仰角能到六十五度,但裝填慢,打移動目標最多三輪。”
“夠了。”陳遠山說,“先打領頭那架,逼它們散隊。”
王德發蹲在炮旁,手裏拿著一把扳手,正在擰緊一個螺栓。他抬頭說:“藥包減了三分之一,不然炮管受不了。第一發試過,炸點偏高,下次能調低。”
“聽我口令。”陳遠山站到觀測位,手裏拿著望遠鏡,“等它們進入投彈航線再開火。”
天空中,十二架飛機排成“品”字,高度持續下降。領頭那架已經開始放彈艙掛鈎,機腹下的黑影清晰可見。
三百米……兩百五十米……
“放!”
兩聲炮響幾乎重疊。炮口火焰噴出,後坐力讓整座土台震了一下。炮彈升空,在空中劃出白煙軌跡。
第一發偏高,在敵機上方爆炸,氣浪掀得機身一晃。第二發直接命中右翼內側,轟然炸開。那架飛機瞬間失控,一頭栽向東南方向的山溝,火光騰起。
剩下的飛機立刻亂了陣型。有兩架緊急拉高,另外幾架倉促投彈。炸彈落在村西的荒地和河灘上,炸出幾個深坑,但沒傷到人。
人群爆發出喊聲。
“打著了!”
“打下來了!”
老人抱著孫子跳起來,婦女們互相摟著哭。躲在地窖口的人探出頭,看見天上的黑煙,全都舉起手歡呼。
可陳遠山沒鬆勁。他盯著空中剩餘的敵機,發現它們並沒有撤走,而是開始盤旋,重新編隊。這次飛得更高,明顯改變了策略。
“它們要高空覆蓋。”張振國低聲說,“等我們以為安全出來,再一輪炸。”
“那就再打一次。”陳遠山說,“還能裝彈嗎?”
王德發擦了把汗:“能裝,但要三分鐘。剛才後坐太大,底座有點移位,得重新校準。”
“給你兩分半。”陳遠山看著手錶,“我來拖時間。”
他轉身走向村中的旗語點。那個受傷的旗手已經換了人,新上來的戰士是偵察排的小趙。陳遠山抓起一麵紅旗,親自站在打穀場中央。
他舉起旗子,左右擺動——這是“隱蔽未完成,禁止出洞”的指令。
百姓們慢慢安靜下來,重新蹲回掩體。孩子們被捂住嘴,不許哭出聲。連牲口都被套上籠頭,防止嘶鳴暴露位置。
天上,敵機再次靠近。這次是從西北方向切入,飛行路線拉得很長,顯然是想避開剛才的火力範圍。
陳遠山盯著它們的速度和高度,估算距離。等編隊進入有效射程,他放下旗子,吹哨兩短兩長。
炮位那邊立刻回應。王德發站在炮旁,一手舉扳手當訊號,另一隻手往下壓。
炮響了。
這一次,炮彈在空中炸出一團黑雲。一架飛機左翼起火,飛行員試圖改平,但火勢迅速蔓延。飛機歪斜著墜落,撞在村外的坡地上,翻滾幾圈後炸成火球。
人群中再次爆發出吼聲。有人敲起了銅鑼,有人拍打鐵盆,聲音混在一起,蓋過了發動機的轟鳴。
但還有八架在天上。
它們終於意識到地麵有反擊能力,不再輕易逼近。幾架飛機開始在遠處盤旋,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“不對。”張振國突然說,“它們在耗時間。”
陳遠山眯起眼。確實,這批飛機不再嘗試投彈,也不撤離,隻是保持巡航,一圈一圈繞。
“想等我們放鬆警惕。”他說,“或者……等第二批機群。”
他立刻下令:“所有警戒點加派雙崗,民兵持槍巡邏,重點看村後林子。防特務趁亂摸進來。”
張振國帶人出發。臨走前低聲問:“要是再來一波,咱們還能打幾輪?”
“一輪。”陳遠山說,“炮管已經發紅,再打會炸膛。”
王德發蹲在炮邊,伸手摸了摸炮身,燙得縮回手。他看了看周圍,對旁邊的工匠說:“去拆兩輛報廢卡車的水箱,接皮管過來,給炮管降溫。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陳遠山搖頭,“等水冷係統搭好,天都黑了。”
“那我就用手澆。”王德發站起來,“一桶水一桶水往上潑,隻要能讓它多打一次。”
陳遠山看著他,沒說話。
林婉兒從南麵的掩體走出來。她一直躲在柴房的夾牆裏,手裏攥著筆記本,紙頁已經被汗水浸濕。她走到陳遠山身邊,聲音有些抖:“我記下了全過程。擊落兩架,敵機兩次改變戰術,百姓反應,還有你說的每一句話。”
“別現在發。”陳遠山說,“等仗打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點頭,“但這筆必須留下來。今天的事,不能被抹掉。”
遠處,李二狗帶著幾個民兵清點最後一批進洞的人。有個老太太腿腳不便,是他背進去的。出來時,他衣服後背全是泥,臉上也有擦傷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他報告,“沒有遺漏。”
陳遠山點頭,目光回到天空。
八架飛機仍在盤旋。太陽已經偏西,光線斜照在機翼上,反出冷冷的光。
他拿起哨子,準備再吹一次警戒訊號。
就在這時,東北方向傳來新的轟鳴。
不是飛機。
是馬蹄聲。
一隊騎兵從山口衝出來,旗幟在風中展開,上麵是個“孫”字。
是孫團長帶人趕到了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