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炸機的轟鳴聲還在遠處回蕩,陳遠山站在指揮部前的高台上,沒有動。他盯著天邊那幾架盤旋的敵機,耳朵聽著村子裏的動靜。百姓們的喊叫聲從四麵八方傳來,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和牲口的嘶叫。
他張開嘴,聲音壓過一切嘈雜:“大家別慌,按照預定方案躲避!”
這句話像一道命令砸進混亂的人群。有人停下腳步,有人回頭張望。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蹲在路邊,不知往哪走。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打穀場中央,左右亂看。
村東頭的老周頭聽見了喊聲。他正在自家院門口拴牛,繩子沒係完就扔下,轉身往屋後跑。他住的地方靠坡,地勢高,能看清大半個村子的情況。
“二柱!鐵鎖!都出來!”老周頭一邊跑一邊吼。他是村裏的老把式,以前當過民團的小頭目,識字,也懂些號令。鄉親們平日裏都聽他的。
三個民兵從各自的屋裏衝出來,手裏拿著步槍或木棍。他們平時輪值巡村,維護治安,也幫部隊送信、帶路。今天敵機突然出現,他們一開始也懵了,現在見老周頭出來發話,立刻站成一排。
“聽好了,”老周頭指著北邊的山溝,“炮位那邊已經打了兩炮,鬼子飛機不會馬上下來。但人不能亂跑,誰家有老人小孩沒進洞的,馬上去帶!按上次演習的路線走——東頭走老井巷,西頭走碾坊道,不準上大道!”
“是!”三人齊聲應下,分頭跑了。
老周頭自己奔向村口。那裏有個癱瘓的老漢還坐在門框下,兒子剛被征去抬擔架。老周頭二話不說,彎腰背起老人,一步步往南坡的石窖走。石窖是部隊幫著挖的,入口小,裏麵能藏二十多人。
路上遇到兩個孩子亂跑,老周頭放下老人,一把拉住他們。“你們爹孃呢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們找不到家。”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他一手拽一個,加快腳步。
另一邊,李二狗帶著兩個民兵在巷子裏穿行。他們剛把一批人送進地窖,正準備返回接應。走到磨坊附近時,看見一個老太太摔倒在泥水裏,身邊籃子翻了,蘿蔔滾了一地。
“快扶起來。”李二狗上前,和另一個民兵架起老人。老太太腿使不上力,嘴裏唸叨著小孫子不見了。
“你孫子多大?穿啥顏色衣服?”
“五歲,藍褂子……剛才還在磨坊後麵玩。”
“藍褂子?”李二狗問旁邊人,“剛才清點有沒有漏下的孩子,是不是有個穿藍褂子的?”
“有!我看到他跟著王家媳婦往西邊去了,應該進了柴房地洞。”
李二狗鬆了口氣,對老太太說:“找到了,人在地洞裏,安全。”
老太太哭了,但他們沒時間安慰。天空中,一架飛機開始拉昇高度,脫離編隊。其餘幾架仍在繞圈。
“它們還沒走。”李二狗抬頭看,“得抓緊。”
他讓一個民兵留下照看老太太,自己和另一人趕往村北。那邊還有幾戶人家住在低窪處,地勢不利,疏散慢。
老周頭這邊也快到了石窖。他把最後兩個孩子推進洞口,自己喘著氣坐在邊上。洞裏擠滿了人,空氣悶熱,但沒人吵鬧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低聲哄著,旁邊有人遞來半壺水。
“都進來了嗎?”老周頭問守在洞口的年輕人。
“差兩戶。劉寡婦家還沒見人影,還有趙鐵匠一家三口也不知在哪。”
“趙家我去看過,早進去了。劉寡婦可能還在屋裏。”
老周頭站起來就要回去,被年輕人攔住。“您歇著,我去。”
那人剛跑出去十來米,就看見李二狗帶著人從岔路衝過來。他們身後跟著劉寡婦和她六歲的女兒,兩人臉上都是灰土,顯然是從後窗爬出來的。
“這邊!”李二狗喊了一聲。
守洞口的年輕人立刻揮手示意他們快走。
等人都進了洞,李二狗才靠著石壁坐下。他摘下帽子扇風,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。他眨了眨眼,抬頭看向天空。
飛機還在飛。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等什麼。
老周頭走過來,遞給他一碗水。“喝一口。”
李二狗接過,一口氣喝完。碗還回去的時候,手有點抖。
“你不是當兵的,用不著拚這麼狠。”老周頭說。
“我是民兵。”李二狗搖頭,“現在也一樣。”
老周頭沒再說話。他望著村子的方向。房屋安靜,炊煙斷了,雞鴨全被趕進窩棚。隻有風刮過空巷的聲音。
他們知道,這不是結束。
北坡的炮位那邊也沒放鬆。雖然炮管發紅,暫時無法再打,但所有人都守在原地。王德髮帶著工匠輪流往炮管上澆水降溫,一桶接一桶。張振國在各警戒點來回走動,檢查崗哨是否到位。
而陳遠山仍站在高台。他沒下去,也沒進屋。他的目光始終盯著空中,右手插在褲兜裡,握著那枚隨身哨子。
太陽偏西,光線斜照。敵機的影子在屋頂上移動。
突然,東北方向傳來馬蹄聲。
一隊騎兵從山口衝進來,速度快,旗幟展開,上麵是個“孫”字。
陳遠山看到了。他沒有動,也沒有喊。但他握哨子的手鬆開了。
也許,這就是希望。
微弱的,但真實的希望。
他加快腳步。
前方,路還長。
但至少,有人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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