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遠山把筆擱在硯台邊上,紙上的字跡還沒幹透。他剛寫完行動報告的最後一行,手指壓著紙角,怕風掀起來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去,遠處工坊的鐵鎚聲還在響,一下一下敲在鋼板上,火星濺到地上就滅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門邊。院子裏沒人,隻有幾盞煤油燈掛在屋簷下,風吹得燈罩晃動。他抬頭看了眼天空,月亮被雲層遮住一半,東北方向的天際線黑沉沉的。
那陣聲音就是從那邊來的。
起初很輕,像是山後滾過悶雷。他沒動,耳朵聽著。聲音越來越近,不再是雷,是機械的轟鳴,成片地壓過來。他猛地睜大眼,身子一緊。
他衝出門,一腳踩上院中的高台。那裏能看清整個村子和背後的山坡。夜空裏出現了幾個黑點,接著是更多,排成三列,朝這邊飛來。機翼在月光下反出冷光,發動機的聲音像鐵鏈拖地,震得地麵都在發抖。
他知道這是什麼。
轟炸機。
他張嘴喊,聲音撕開空氣:“所有人注意!敵機來了!按預案疏散!進防空洞!不準亂跑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村子裏炸開了鍋。有人大叫,有孩子哭,女人抱著包袱往街上跑。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門口,不知道往哪去。一對夫妻拉著兩個孩子,在路口打轉。更多人從屋裏衝出來,四散奔逃。
“別沿大道走!”陳遠山吼,“往坡下石窖去!貼著牆根走!不要停!”
他看見幾個老兵已經開始帶人,一個戰士拽住慌亂的村民,直接往北麵的土坡推。那邊有個挖了半個月的防空洞,入口藏在灌木後麵。還有人往自家院子的地窖鑽,抱著糧食和水壺往下跳。
可還是有人亂跑。
南街一家的房門被撞開,兩口子揹著鋪蓋往外沖,直奔村口的大路。陳遠山一眼就看出危險——那條路完全暴露,飛機隻要掃射一輪,誰都活不了。
他跳下高台,幾步衝到路邊的石碾子上,站得更高,對著南街方向大喊:“回來!進東頭老井旁邊的坑道!那裏能躲!”
那兩人聽見了,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男的拉著女的,轉身往東邊跑。剛跑出幾步,天上第一架飛機俯衝下來。
機頭朝下,影子掠過屋頂,引擎聲陡然變尖。緊接著,一串子彈打在村口的夯土牆上,泥塊飛濺,牆頭塌了一截。
人群尖叫起來。
有個母親摔倒在地,孩子脫手滾出去。她爬過去抱起孩子,膝蓋流著血,一邊哭一邊往前爬。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停下,彎腰把她扶起來,三人一起往溝底跑。
陳遠山盯著那架飛機拉起的高度。它沒投彈,隻是試探性掃射。說明編隊還沒進入投彈航線,主攻還在後麵。
他摸出褲兜裡的哨子,吹了三短一長。
這是預設訊號。
不到十秒,三個戰士從不同方向衝出來,手裏拿著小旗。他們爬上屋頂,一人守北坡,一人守村中打穀場,一人翻上祠堂的牆頭。旗子展開,紅布白邊,按照事先練過的手勢揮動。
百姓們開始看旗。
一個躲在柴堆後的年輕農夫抬頭望見旗語,立刻拽著弟弟往西邊的山溝跑。那邊有天然岩縫,部隊前些天加固過,能容三十人。
又一架飛機俯衝。
這次是實打。炸彈從機腹落下,劃出黑線。陳遠山盯著它的軌跡,判斷落點。
不是指揮部。
是村東的糧倉。
他來不及喊。
轟的一聲,火光衝天而起。磚石和木樑炸開,熱浪撲到半條街。站著的人被氣浪掀倒,一個孩子被飛出來的木板擦中肩膀,嚎啕大哭。兩個跑去救火的民兵剛衝到半路,就被衝擊波掀翻在地。
火勢迅速蔓延。糧倉旁邊堆著乾草,火苗舔上屋頂,整片屋子燒了起來。
“別管火!”陳遠山大吼,“先保人!進洞!進坑!都進去!”
他看見王家媳婦揹著癱瘓的婆婆,正往北坡挪。坡陡,她腳下一滑,差點摔下去。一個路過的戰士衝上去托住她後背,三人一起滾進防空洞入口。
西邊的旗手突然倒下。
一顆子彈打中他的手臂,旗子掉了。另一個戰士立刻補上去,撿起旗子繼續指揮。
飛機還在盤旋。
第二批六架出現在高空,保持編隊,正在調整位置。這是要進行覆蓋式投彈。
陳遠山盯著它們的飛行角度。這批是從正北方向來的,航線會經過村子中央和西南的牲畜棚。那裏現在還有人沒撤完。
他再次吹哨,兩短兩長。
這是二級警報,意味著所有未撤離人員必須立即進入最近掩體,無論是否完整。
幾個村幹部聽到訊號,開始挨家拍門。一個老頭提著銅鑼,在巷子裏邊跑邊敲,嗓子已經啞了:“進洞了!都進洞了!最後一批要投彈了!”
一對老夫妻從屋裏出來,互相攙扶著往地窖走。男的腿腳不利索,走得慢。他們的兒子早死在戰場上,兒媳帶著孫子去了後方,隻剩他們守著老屋。陳遠山認得他們,姓李,村裡人都叫李爹李婆。
他看著他們一步步挪向地窖口。
第三批飛機來了。
十二架,呈“品”字形,高度更低。發動機的轟鳴壓過一切聲音,連地麵都在抖。它們的目標明顯變了,不再試探,直接對準村莊中心區域。
陳遠山舉起手,準備吹最後一遍哨子。
就在這時,他看見村南還有幾個人沒進洞。
是三個孩子。大概十一二歲,躲在廢棄磨坊的牆後,縮成一團。他們沒聽旗語,也沒跟大人走,可能是嚇傻了。
飛機已經開始俯衝。
他衝下高台,拔腿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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