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黑透,山風從溝底往上刮,帶著濕氣。李二狗的腳踩在泥裡,鞋底已經磨穿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。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,沒進屋,也沒坐下,就盯著通往後山的小路。
他知道,該來的要來了。
半小時前,他把記了路線和時間的小布包交給了聯絡員。那人收下後一句話沒說,轉身就往指揮所跑。現在,整個營地都在動。戰士們壓低聲音檢查槍栓,背乾糧袋,綁腿繩勒得緊緊的。沒有人喊口號,也沒有人笑,隻有皮帶扣碰著槍托發出的輕響。
陳遠山披著舊軍大衣走出指揮所時,正看見孫團長帶著一隊人影從坡下走上來。
他們走得悄無聲息,一百多人排成兩列,槍都上了刺刀,背在身後。最前麵那人高個子,肩寬背厚,走路時左肩略低一點——那是早年打仗落下的傷。
陳遠山認得這步態。
他迎上去,兩人在土路上碰麵。沒有寒暄,沒有握手,隻是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來了。”陳遠山說。
“你說要打補給站,我不能不來。”孫團長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後麵的話不用再說。他們都知道這一仗意味著什麼。
哨兵驗過口令,放行隊伍入營。張振國已經在空地上擺好一張木桌,鋪開了李二狗畫的那張草圖。油燈點著,火苗不大,照得紙上的線條發黃。
陳遠山掀開圖的一角,指著土地廟的位置:“車隊每天辰時三刻出發,經青石橋、鷹嘴嶺隧道,一個半鐘頭到補給站。押車兵八個,中途停三次,最長五分鐘。”
孫團長俯身細看,手指順著路線劃過去。“你們想炸卡車?”
“不隻是炸車。”陳遠山搖頭,“是要斷他們的命脈。前線十個據點靠這條線活著,我們把它砍斷,他們就沒彈藥,沒糧食,撐不過三天。”
孫團長沉默片刻,抬頭:“怎麼打?”
“分三路。”陳遠山拿起鉛筆,在紙上畫出三個方向,“張振國帶尖刀班從正麵佯攻,引守軍注意;我和主力從側翼摸進去,控製崗樓和圍牆;王德髮帶爆破組直撲停車區,炸毀所有運輸車輛。”
孫團長聽完,轉頭看向自己帶來的連長:“你覺得呢?”
那連長點頭:“可行。我們的人可以配合佯攻,多拉些火力。”
“好。”孫團長拍板,“就這麼辦。我的人歸你調。”
陳遠山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隻在圖上標出集結位置和進攻時間。
會後,戰士們開始整裝。子彈壓進彈夾,手榴彈別在腰帶上,有人把刺刀用布裹住,怕反光。王德發蹲在角落,開啟隨身的工具包,裏麵是三枚改裝過的定時彈。他一根根檢查引信,動作慢而穩。引信調的是十二分鐘,足夠安放撤離。
林婉兒揹著相機包走過來,沒說話,隻是舉起相機,哢嚓一聲,拍下了戰士們圍坐檢查裝備的畫麵。接著她又走到隊伍前方,拍了張張振國扛槍站立的照片。閃光燈亮起時,有人皺眉,但她已經收起了機器。
李二狗一直站在邊上。他沒領槍,也沒被編入戰鬥組。直到陳遠山走過來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你帶路。”陳遠山說,“走你上次走過的那條線,帶我們繞到土地廟背後。”
李二狗點頭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指路的。但他也知道,這條路他走過一次,每一處坑窪、每一塊石頭都在腦子裏。
“記住,”陳遠山看著他,“到了地方,你就地隱蔽,等訊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二狗說,“我不往前沖。”
陳遠山沒再說話,隻是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淩晨一點,部隊出發。
一百八十多人分成三隊,貼著山腳前行。天上沒月亮,雲層壓得很低,風吹得樹梢晃動。李二狗走在最前麵,手裏拄著一根木棍,腳步比平時慢得多。他不時回頭打手勢:停、蹲、繞行。
有一次,前方五十米外出現燈光,是日軍巡邏隊。李二狗立刻趴下,全隊跟著伏在泥水裏。那隊兵走過去時,皮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聲,離他們不到二十米。
等腳步遠了,李二狗才慢慢抬頭,繼續往前走。
他們繞開了主道,走獵戶留下的小徑。這條路窄,兩邊是灌木,人隻能一個接一個地走。張振國走在第二梯隊,右手始終按在槍柄上,眼睛盯著前方背影。
王德發揹著工具包,走得吃力。包裡除了定時彈,還有雷管、導火索和一把鋼鉗。他沒讓別人替,說東西太危險,隻能自己背。
林婉兒跟在中間,相機掛在胸前,沒再拍照。她知道這時候不能出聲,也不能掉隊。她的鞋陷在泥裡兩次,都是自己拔出來繼續走。
走了兩個鐘頭,隊伍抵達密林邊緣。
這裏距離補給站約八百米,地勢略高,能看清大門和圍牆輪廓。陳遠山揮手,全隊停下。張振國立刻帶兩名偵察兵前出,貓著腰向前摸去。
十分鐘之後,他回來報告:“東側哨塔有人,持步槍,來回走動。大門每半小時換一次崗,目前六名守兵。停車區有四輛卡車,帆布蓋著,沒見警戒犬。”
陳遠山聽完,轉向孫團長:“按計劃來。”
孫團長點頭,轉身低聲佈置任務。他的連長帶著三十人向正麵移動,準備發起佯攻。張振國集合尖刀班,檢查武器,隨後帶隊潛行至距哨塔三百米處待命。
王德發解開工具包,最後一次檢查定時彈。引信正常,外殼無損。他把一枚放進懷裏,另兩枚交給助手。三人蹲在灌木後,隨時準備突進。
林婉兒躲在一棵鬆樹後,開啟相機,裝上最後一卷膠捲。她調整焦距,對準補給站大門,手指放在快門上。
李二狗趴在一塊岩石旁,手裏攥著那張畫了路線的紙。他盯著土地廟的方向,嘴裏默唸著時間。
陳遠山站在一處凸起的岩壁後,望著遠處的燈火。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,時間是兩點零七分。
攻擊定在兩點三十分。
他還剩二十三分鐘。
風忽然停了。樹梢不再晃動,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一名戰士不小心碰到了石頭,發出輕微的響動,立刻被旁邊的人按住。
陳遠山抬起手,做了個“準備”的手勢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張振國伏在地上,右手緩緩抽出刺刀,插進泥土固定。他盯著哨塔上的黑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
王德發把定時彈貼在胸口,左手握緊鋼鉗。
林婉兒的相機對準了大門,手指搭在快門上。
李二狗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
兩點二十八分。
他抬起頭,望向補給站的方向。
一輛摩托車的燈光突然從裏麵亮起,駛向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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