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把紙條交出去後,站在原地沒動。陳遠山低頭看著那行字:今早六點半,一輛卡車從李家集出發,往青石溝方向去了。押車兵還是八個。
他抬眼看了李二狗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:“你去扮貨郎,混進去。”
李二狗愣了一下。他沒問為什麼,也沒說能不能,隻是點頭。
陳遠山起身走到牆邊,掀開一塊木板,裏麵藏著一套粗布衣服和一副舊貨擔。這是昨天讓老獵戶趙姓送來的,說是鎮上常有貨郎挑著這種擔子走村串戶,賣些針線、火柴、膏藥之類的小東西。
“穿上。”陳遠山說,“臉抹黑一點,走路駝著點背,別抬頭看人。說話就裝結巴,聽不懂日本話,隻會點頭哈腰。”
李二狗脫下軍裝,換上那身衣服。布料粗糙,沾著汗味和泥土氣。他把頭髮揉亂,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臉上。陳遠山遞給他一麵小銅鏡。
他看了一眼。鏡子裏的人像個真正的鄉下小販。
“記住,”陳遠山盯著他,“你不隻是去送死,也不是去拚命。你是去走一趟路,把這條路看清楚。幾點停,停多久,幾個人下車,怎麼換崗,車上蓋的是什麼,全都記下來。”
李二狗把鏡子放下,點了點頭。
“回來再說。”陳遠山拍了下他肩膀,“活著回來。”
天剛亮,村口的水井旁已經有人影晃動。一輛日軍卡車停在路邊,車頭冒著白煙。兩名士兵跳下車,提著鐵桶往井邊走,準備接水。
李二狗挑著擔子,慢悠悠地從土路上過來。腳步拖遝,肩一高一低,像走了很遠的路。他在井台對麵的樹蔭下放下擔子,開啟布簾,擺出幾排零碎貨物。
一個日本兵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理。另一個走近看了看,拿起一盒火柴翻了翻,扔下一枚銅板。李二狗低頭收錢,嘴裏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。
又有兩個兵圍上來,買膏藥的,買煙絲的。李二狗手腳麻利地找零,動作自然。他始終低著頭,眼角卻掃過卡車——帆布蓋得嚴實,車廂兩側各坐兩名持槍士兵,駕駛室裡兩人,車尾還跟著兩個步行警戒的。
一共八個。
和情報一樣。
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從車裏探出身,沖他招手。李二狗趕緊過去,彎著腰,雙手交疊放在腹前。
那人用生硬的中國話說:“你,跟著走。前麵村子缺東西,你賣。”
李二狗點頭,嘴裏發出“嗯嗯”的聲音,像是不會說話。
軍官揮揮手,示意他上路。
卡車發動起來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李二狗挑起擔子,跟在車尾五米外。車輪碾過碎石路,顛簸著向前駛去。
第一段路是平地,兩邊是荒田。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塵土味。李二狗走得很慢,藉著整理擔子的機會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兩個步行警戒的兵落在後麵,抽煙聊天,槍掛在肩上,沒怎麼注意他。
他心裏有了底。
過了槐樹窪,路開始爬坡。車子速度降下來,引擎嗡嗡作響。他趁機數了車廂上的箱子——帆佈下隆起的輪廓,能看清大概。他用指甲在擔桿內側劃了一道短痕,每十道加一道長杠。
到青石橋時,他已經數到三十七。
橋麵窄,隻能單向通行。卡車停下等對麵一輛驢車過去。李二狗趁機靠近車尾,假裝係鞋帶,耳朵貼著輪胎聽了聽。車內沒有說話聲,隻有金屬碰撞的輕響,像是彈藥箱在晃。
他起身時,一名警戒兵朝他喊了句什麼。他連忙退後幾步,低頭擺弄貨擔,裝作害怕的樣子。
兵笑了,轉頭繼續抽煙。
再往前,山路更陡。車子走一陣,停一陣。每次停車,都有士兵下車活動。李二狗發現,他們隻在固定位置停留,每次五分鐘,不多不少。一次是在半山坡的老槐樹下,一次是在塌方處繞行時的岔路口。
最合適的點,是土地廟。
那地方背靠山崖,前麵是一片矮林,路從中間穿過。卡車必須減速,因為地麵坑窪。四名車廂士兵會下車抽煙,兩人守車,兩人解手。步行警戒的也鬆了勁,蹲在牆根點煙。
李二狗走過廟門口時,故意絆了一下,跌在路邊。他順勢摸出手巾擦汗,悄悄把一小塊紅布塞進牆縫。那是他撕下的內衣角,染過鍋底灰和血,不容易掉色。
他知道,隻要我方偵察員看到這塊布,就會明白有人來過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太陽升到頭頂,天氣變熱。士兵們脫了外衣搭在槍管上,懶洋洋地坐在車廂邊。李二狗走在後麵,汗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。他不敢擦,怕引人注意。
但他一直在記。
每十裡換一次崗。步行的兩人回到車上,車上的兩人下來走。交接過程混亂,有說有笑,沒人清點人數。
他算準了時間。從李家集出發,到現在走了約一個半鐘頭。按這個速度,再有一個小時能到前線據點。
路線也清楚了:李家集→槐樹窪→青石橋→土地廟→鷹嘴嶺隧道→前線補給站。
隧道最長,約兩百米,裏麵漆黑,車燈照不透。他走在外麵,聽著發動機的聲音在岩壁間回蕩。等他走出洞口,發現卡車已經開出五十米遠。
他加快腳步追上去。
這時,一名士兵從車窗扔下一個空罐頭盒,正砸在他腳邊。他沒躲,任由那東西滾進草叢。車上的兵哈哈大笑,用日語說了句什麼。
他低下頭,繼續走。
快到鷹嘴嶺時,天空陰了下來。風從山口灌進來,吹得帆布嘩嘩響。他看見駕駛室裡的軍官掏出懷錶看了一眼,皺眉催促司機加快速度。
他記住了這個細節。
這些人趕時間。
說明補給必須按時送到。
也說明,如果在路上出事,他們沒法立刻調兵支援。
車隊最後一次停下,是在補給站外五百米處。這裏設有檢查哨,所有人員都要接受盤查。李二狗被攔在警戒線外,不準靠近。
一名翻譯模樣的人走過來,問他從哪來,要幹什麼。李二狗低頭搓手,結結巴巴地說是鎮上王記雜貨鋪的,受雇送貨。
那人翻了翻他的擔子,沒發現異常,揮揮手讓他站在路邊等。
卡車緩緩駛入營地。大門關上,崗哨恢復警戒。
李二狗站在原地,手裏還握著扁擔。他望著那扇門,腦子裏過了一遍剛才的每一個畫麵:士兵換崗的時間、下車的位置、車輛停放的區域、圍牆的高度。
他全都記住了。
雨點開始落下,打在泥地上,濺起一個個小坑。他把擔子移到屋簷下,自己站在雨裡。雨水順著臉頰流下,混著汗水和灰土。
一名崗哨朝他揮手,讓他離開。
他沒動。
那人又喊了一聲。
他慢慢轉身,挑起擔子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了不到一百米,他停下,靠在一塊岩石後。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展開,用鉛筆在上麵畫了幾條線:一條主路,三個停靠點,一個隧道,一座廟。
他在廟的位置畫了個圈,圈裏寫了個“信”字。
然後把紙摺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雨越下越大,山路變得濕滑。他知道,回去的路會比來時慢。
但他必須走完。
走到土地廟時,他特意放慢腳步。牆縫裏的紅布還在,沒被發現。他假裝歇腳,從擔子裏取出一塊油布蓋住貨物,順手摸了摸那道縫隙。
確認還在。
他繼續走。
過了青石橋,他聽見身後傳來汽車聲。回頭一看,是那輛卡車返程了,空車,速度比來時快。
他躲到路邊樹叢裡,等車過去。
車上的士兵都睡著了,沒人看他。
他重新上路。
太陽偏西時,他看到了村口的水井。幾個村民在打水,沒人注意他。他挑著擔子,一步步走進村子。
剛拐過彎,一個人影從土屋後閃出來。
是接應的聯絡員。
李二狗沒說話,把擔子放在地上,解開底部暗格,取出一個小布包。裏麵是他沿途記下的數字、時間、路線標記。
聯絡員接過包,迅速藏進懷裏。
“你親眼看了?”聯絡員問。
“看了。”李二狗聲音沙啞,“三十七箱貨,八個人押,中途三次停,最長五分鐘。土地廟最合適動手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隧道裡燈不亮,車速慢。出來的時候,前後差五十米。”
聯絡員點頭,把資訊記下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說,“師長等著。”
李二狗沒動。他望著來時的山路,雨水順著扁擔往下滴。
“我還能去。”他說,“下次讓他們把我帶上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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