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土屋的窗縫裏斜切進來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,滅了。
陳遠山沒抬頭。他的右手還在紙上畫線,左手纏著紗布,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。桌麵上攤著兩張圖,一張是繳獲的日軍作戰圖,另一張是他自己手繪的路線對照圖。南線那段山路被紅筆圈了三次,旁邊寫著“辰時三刻”“青石溝”“停留十五分鐘”。
他把三天前的哨報又翻了一遍。那頁紙邊角磨損,字跡潦草,但內容清楚:一輛貨車在青石溝拋錨,押車兵八人,未交火,修好後繼續前行。
八個人。
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。不是臨時湊的,也不是臨時增派。更像是標準配置。
他抽出新紙,寫下三行字:
一、敵護送兵力薄弱,常規為八至十人。
二、地形狹窄,兩側林密,適合隱蔽接近。
三、時間固定,每日一次,便於掌握節奏。
寫完後,他在最後一行加了一句:**若能切斷其補給,北線攻勢將難以為繼。**
門被推開,張振國走了進來。他脫了外衣搭在肩上,臉上有汗乾後的灰痕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圖,開口就問:“師長,咱們啥時候動手?下麵的人已經按不住了。”
陳遠山放下筆:“不能動。”
“可我們剛搶了他們的圖,士氣正高。”張振國往前一步,“北線那隊鬼子明天就要出發,我們現在設伏,正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“我們隻知道他們出發時間,不知道他們帶多少彈藥,有沒有預備隊。”陳遠山指著南線標記,“現在最該動的是這裏——補給線。”
張振國皺眉:“你是說,先不動主力,隻打車隊?”
“對。”陳遠山把哨報推過去,“你看這輛拋錨的車,八名押兵。沒有機槍手,沒有通訊兵,連摩托車都沒配。說明什麼?說明他們不覺得這條路有威脅。”
張振國低頭看紙,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是想先摸清他們的規律?”他問。
“不止。”陳遠山用鉛筆點著地圖,“我們要讓他們意識到,這條路不再安全。隻要車隊一斷,前線鬼子吃飯都成問題,更別說打仗。”
張振國慢慢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你不想打一場,你想拖垮他們。”
“拖垮比打死更難防。”陳遠山說,“而且代價小。”
張振國不再說話。他走到牆邊,看著整張軍用地圖,目光在三條行軍路線上來回掃。最後,他嘆了口氣:“我去壓住下麵的火氣,讓他們等命令。”
“別隻壓火氣。”陳遠山說,“你要讓他們明白,為什麼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振國轉身朝門口走,“這種仗,以前沒人打過。但現在,得跟著你學。”
門關上後,屋裏隻剩筆尖劃紙的聲音。
過了幾分鐘,腳步聲再次響起。
李二狗和林婉兒一起進來。李二狗手裏拿著一份名單,林婉兒揹著相機包,手裏還攥著一個小本子。
“師長。”李二狗把名單放在桌上,“前沿哨探的聯絡點更新了。青石溝那邊有個老獵戶,姓趙,常去鎮上賣皮子,見過鬼子車隊。”
陳遠山立刻抬頭:“見過幾次?”
“至少五次。”李二狗說,“他說車隊都是早上過,一輛卡車,有時兩輛,車上蓋著帆布,看不出裝的什麼。”
“你能聯絡上他?”
“今天就能安排見麵。”
陳遠山記下名字,在本子上寫了個“趙”字。
他看向林婉兒:“你那邊呢?”
林婉兒把相機包開啟,取出一疊底片和幾張照片。“這是昨晚洗出來的。”她把照片一張張鋪在桌上,“主要是營地西側的崗哨、通訊兵進出情況,還有幾輛摩托車留下的車轍。”
陳遠山拿起一張,仔細看輪胎印。
“這張是從高處拍的。”林婉兒指著其中一幅,“角度壓得很低,能看到車輪壓過泥地的深度。我量了一下,胎寬大概十公分,應該是標準軍用卡車。”
陳遠山點點頭,又翻到另一張。畫麵裡是營地後門,一輛貨車正準備出發,車尾掛著一塊金屬牌。
“這個編號。”他指著牌子,“你能不能再放大看看?”
“底片還在,可以重洗。”林婉兒說,“但我拍的時候沒帶長焦,可能不夠清楚。”
“儘力就行。”陳遠山把照片放下,“你現在把這些全整理出來,特別是所有關於車輛的照片。每一道車轍、每一個編號,都要標清楚。”
他又轉向李二狗:“你負責盯人。那個老獵戶,今天必須見。問他三個問題:車隊幾點過?有多少兵?有沒有武裝巡邏?”
李二狗點頭: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回來之前別輕舉妄動。”陳遠山盯著他,“你不是去打架,是去聽訊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兩人正要走,陳遠山又叫住他們。
“從現在起,所有關於補給線的訊息,優先上報。”他說,“不管多小的事,隻要跟車隊有關,立刻送到我這兒。”
李二狗應了一聲,轉身出門。
林婉兒沒動。她把剩下的照片重新收好,低聲說:“師長,這些事……真的有用嗎?”
陳遠山抬頭看她。
“我不是懷疑。”她補充道,“我是怕,我們看到的隻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陳遠山說,“所以纔要查。一張圖不會騙人,但人會。我們必須確認每一處細節,才能知道哪條路是真的,哪條是陷阱。”
林婉兒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她把本子合上,抱緊相機包,走了出去。
屋裏又安靜下來。
陳遠山站起身,走到牆邊地圖前。他用紅筆在青石溝路段畫了一個圈,又在圈外畫了兩個小點,代表可能的埋伏位置。然後他回到桌前,翻開新一頁紙,標題寫上:**破壞補給線可行性初探**。
他開始列具體事項:
一、確認車隊車型與裝載量;
二、核實押運兵力是否每日一致;
三、查明是否有空中偵察或機動巡邏支援;
四、評估我方可用人力,是否需喬裝混入。
寫到第四條時,他停住了筆。
喬裝……
他想起李二狗說過,那老獵戶常去鎮上賣皮子。鎮上有集市,有貨郎,有挑夫。如果有人能混進去,跟著車隊走一趟,就能知道他們從哪兒來,往哪兒去,中間停不停,換不換兵。
這個想法剛冒出來,他就沒再往下寫。
還不是時候。
他合上本子,揉了揉太陽穴。眼睛發澀,腦袋發沉,但他沒停下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份舊報告。那是半個月前的情報匯總,提到日軍在三十裡外的李家集設有臨時補給站,由一個班駐守。
他把這份報告和今天的分析並排放在一起。
李家集到青石溝,二十五裡。路況差,隻能走卡車。每天清晨發車,中午前必須抵達前線,否則影響作戰。
這意味著車隊不能晚。
也意味著,他們不敢在途中多留人。
他重新拿起鉛筆,在本子上畫了一條虛線,從李家集到青石溝,再延伸至前線據點。然後在青石溝位置打了個叉。
如果在這裏動手,他們來不及求援。
如果隻毀車,不殺人,鬼子甚至可能壓住訊息,怕動搖軍心。
他盯著這個叉,呼吸慢了下來。
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李二狗推門進來,手裏捏著一張紙條。
“師長,剛收到的。”他把紙條遞過去,“前沿哨探傳來的。今早六點半,一輛卡車從李家集出發,往青石溝方向去了。押車兵……還是八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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