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第一枚照明彈升上天空時,陳遠山已經帶著隊伍退進了密林深處。
火光在樹梢間晃動,映得人臉忽明忽暗。他靠在一棵老鬆下,左手按住左臂的傷口,右手仍死死壓著胸口。地圖還在,沒丟。
李二狗蹲在他旁邊,喘著粗氣,手裏的匕首還沾著血。他抬頭看了眼師長,聲音壓得很低:“後頭沒動靜,應該甩開了。”
陳遠山沒答話,隻抬了下手,示意繼續警戒。他知道日軍不會輕易罷休,追兵可能已經在路上。
他扭頭看向張振國。張振國正低聲清點人數,一個不落。三人輕傷,無陣亡。他報出數字的時候,聲音穩得像塊石頭。
“十五個。”張振國說,“哨兵五個,指揮部衛兵十個,全倒在帳篷和崗樓附近。”
陳遠山點頭。這個數對得上。他們動作快,沒給敵人反應時間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但傷口不深。現在不是包紮的時候。
“走山脊。”他說,“別走原路。”
李二狗立刻起身,帶尖刀班前頭探路。山脊陡,腳底打滑,可視野開闊,能看見追兵有沒有跟上來。
隊伍排成單列,貼著岩壁往高處爬。沒人說話,隻有衣服蹭過石頭的聲音。有人踩鬆一塊碎石,滾下去好幾丈,驚起幾隻夜鳥。
陳遠山走在中間,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挪腳。他盯著前麪人的背影,腦子裏過著剛才那一幕——主帳裡那張作戰圖,攤開在桌上,少佐撲上來搶,被張振國按在地上打。
圖是真貨。
他記得上麵畫的三條線,標著日期和兵力番號。不是演習計劃,是實打實的掃蕩部署。
隻要這張圖還在手裏,他們就掌握了主動。
天快亮時,隊伍抵達根據地外圍哨卡。一道矮石牆橫在坡口,兩名哨兵舉槍喝問口令。
李二狗上前對了暗號,牆後才放下步槍。
陳遠山沒急著進營區。他在哨崗停下,藉著油燈的光,從懷裏掏出那張圖,掀開一角。
線條清晰,日期是後天開始。目標區域標註明確,兵力以中隊為單位推進,分三路合圍。
是真的。
他把圖重新摺好,遞給一名通訊兵:“送指揮所,鎖進保險箱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能看。”
通訊兵立正接過,轉身快步離去。
張振國這時也走了過來,身上還帶著汗味和血氣。他看著師長:“現在怎麼辦?打還是守?”
陳遠山沒立刻回答。他轉頭掃視一圈,見戰士們都站在坡下,有的靠著槍桿閉眼,有的在檢查彈藥。沒人喧嘩,也沒人鬆勁。
他知道這些人熬了一夜,但沒人喊累。
他抬高聲音:“今晚我們進了鬼子的窩,拿走了他們的命根子。十五個人,沒白死。一張圖,沒白搶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我們沒丟一個人,也沒丟一張紙。”他頓了頓,“接下來,該他們睡不著了。”
底下有人低聲笑了。笑聲不大,卻透著一股狠勁。
林婉兒站在人群外,相機包抱在懷裏。她一直沒說話,但從包裡摸出了本子,在昏黃的燈光下記著什麼。
陳遠山看見她,點了下頭: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她抬頭,眼神沒閃:“我得記下來。這些事,不能隻活在咱們嘴裏。”
他沒再說什麼,隻轉身朝指揮所走去。
指揮所是一間土屋,牆上掛著軍用地圖,桌上有煤油燈和一部老式電台。他進門後第一件事就是洗手,然後讓衛生員來處理傷口。
布條解開時,血又滲了出來。刀口不長,但皮肉翻著,看得出當時躲得勉強。
衛生員拿來碘酒和紗布,他咬著牙沒吭聲。包紮完,他活動了下手肘,還能動。
張振國、李二狗和林婉兒隨後進來。門關上,屋裏隻剩他們四人。
陳遠山把桌上的地圖鋪平,用幾個茶杯壓住邊角。他指著其中一條線:“這是北線,預計兩日後清晨六點出發,兵力一個步兵中隊加一個小隊機槍。”
“我們可以伏擊。”張振國立刻說,“就在他們過河那段窄道,兩邊都是山,他們展不開。”
“也可能有援兵。”李二狗開口,“要是他們發現圖丟了,會不會提前行動?或者改路線?”
屋裏靜了一下。
陳遠山看著兩人。一個想打,一個怕變。都不是錯。
“這張圖不是死的。”他說,“它告訴我們敵人要走哪條路,什麼時候走。我們要等他們邁出第一步,再動手。”
他手指劃過三條路線:“現在最要緊的,是研判。不是打。”
張振國皺眉:“可戰機稍縱即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遠山聲音沉下來,“但盲目出擊,等於把命送到他們槍口上。我們贏了一次,不代表能連贏兩次。”
他看向李二狗:“你負責聯絡前沿哨探,盯住所有通往據點的小路。有任何異常,立刻回報。”
又轉向林婉兒:“你拍的照片,還有筆記,整理出來。特別是營地西側的地形,通訊兵進出的頻率,這些都可能是線索。”
林婉兒點頭:“我已經開始寫了。”
會議開了不到一小時。決定成立情報組,由陳遠山牽頭,張振國排程兵力響應,李二狗負責前線資訊傳遞,林婉兒提供影象與記錄支援。
散會後,其他人陸續離開。
張振國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。陳遠山已經坐回桌前,左手纏著紗布,右手拿著鉛筆,在紙上畫著什麼。
他沒打擾,輕輕帶上了門。
李二狗走在最後。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:“師長……你不去休息?”
“還不累。”陳遠山頭也沒抬,“你去吧,把哨探名單給我送一份來。”
李二狗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屋裏隻剩下煤油燈的光。
陳遠山把繳獲的作戰圖重新攤開,對照牆上掛圖,一筆一筆標記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處標註都反覆核對。
窗外,天色開始發灰。
他忽然停下筆,盯著圖上一處細節——南線部隊的補給車隊,標註了運輸時間,卻沒有護送兵力數量。
這不對。
正常行軍,補給車不會單獨行動。
他拿起鉛筆,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:疑點。
然後伸手摸向抽屜,拿出一疊前線哨報。他一張張翻,找到三天前的一份記錄:一輛貨車在青石溝附近拋錨,押車兵八人。
八個人,不算多。
可如果這是常規配置,那南線車隊的風險就比預想中大得多。
他把這份哨報放在圖旁,又抽出一張空白紙,開始列時間線。
筆尖劃過紙麵,發出沙沙聲。
外麵傳來雞叫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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