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立刻下令轉移,而是叫來了王德發。
王德發揹著一個木箱走來,肩頭沾著鐵屑和煤灰。箱子上有幾道新刻的劃痕,是他昨晚通宵工作時用刀尖記下的資料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掀開蓋子,裏麵是六枚黑灰色的地雷,外殼比之前更厚,底部多了一圈可調節的螺紋。
“壓髮式的。”王德發說,“踩上去不會馬上炸,得用力往下壓兩寸才動。馬蹄踏過去能引爆,人輕輕走不會。”
陳遠山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地雷的觸發點。他的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,感受到一道細微的卡扣結構。
“怎麼試過?”
“昨夜在北坡空地埋了一枚,一頭牛路過,右前腿踩實了,炸斷了骨頭。”王德發聲音低沉,“牛沒死,但再不能耕田了。”
陳遠山點點頭。他抬頭看向李二狗:“你去老鷹嘴那條路看過嗎?”
李二狗站直身體:“今早我去過。日軍昨天修線的人走了兩條岔道,一條往西嶺乾河溝,一條通磐石站。他們今天早上又派了人,帶了地圖,在路口比劃。”
“那就在這三處埋。”陳遠山指著地圖上的三個點,“西嶺南口、磐石岔道、老鷹嘴彎道。每處兩枚,串聯佈置,中間隔五步。”
張振國這時從後麵走來,肩上挎著步槍:“我帶兩個班在外圍轉一圈,盯著他們的巡邏隊。要是發現他們改道,馬上回來報信。”
“佈雷要快。”陳遠山說,“天黑前必須完成。你們走溪床,別踩大路。埋完就撤,不準停留。”
隊伍很快分好工。王德髮帶兩名工兵負責技術操作,李二狗和其他戰士搬運地雷。他們用麻布包住外殼,防止碰撞出聲。出發時每人隻帶水壺和短刀,不背揹包。
拂曉的霧還沒散盡,山間一片灰白。七個人貼著山坡下行,腳步輕而穩。張振國帶隊走在前麵,每隔一段就停下觀察前方動靜。到了西嶺南口,王德發親自選點,挑了一處鬆土坡麵,那裏有車輪壓過的痕跡,顯然是日軍運輸常走的路線。
他蹲下挖坑,動作熟練。坑深約一尺,底部鋪了一層細沙。地雷放進去後,他調整了底部螺栓,讓觸發壓力設在七十斤左右。上麵覆土,再撒上枯葉和碎石,最後用樹枝斜插周圍,模擬自然倒伏的樣子。
“這顆能炸馬車輪子。”他說,“隻要車軸壓上來就行。”
第二枚埋在五步外,通過一根細鋼絲與第一枚連線。一旦第一枚被觸發,震動會拉動鋼絲,引爆炸藥。
兩枚埋好後,隊伍轉向磐石岔道。這裏的地形更窄,兩側是矮坡,中間隻容一輛車通行。王德發把地雷埋在路中央偏左的位置,那裏有一塊突出的石頭,過往車輛都會繞行,車輪必然碾過埋點。
“這顆等他們牽馬過來時用。”他說。
最後一組送到老鷹嘴彎道。這裏坡度陡,路麵彎曲,日軍騎兵經常在此減速。李二狗主動接過工具,在王德髮指導下挖坑。他把地雷放進去時手有點抖,但很快就穩住了。覆土時他特意多拍了幾下,確保表麵看不出翻動痕跡。
“別太實。”王德發提醒,“土太硬反而顯眼。”
李二狗重新鬆了鬆表層土,又抓了把雜草蓋上去。他退後兩步看了看,確實和周圍一樣。
三處佈設完成,全程未驚動任何哨位。張振國派出去的警戒哨回報,日軍巡邏隊今日路線未變,仍按原時間經過西嶺方向。
陳遠山帶著偵察組藏在老鷹嘴東南側的岩縫裏,架起望遠鏡。他們不動,也不說話。岩縫深處放著一壺水和幾個乾糧袋,沒人去碰。
九點十七分,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十二名日軍小隊沿磐石岔道走來,前麵兩人牽著馬,後麵跟著持槍士兵。他們走得不急,似乎隻是例行巡查。當前鋒走到第三枚地雷覆蓋區時,一名士兵的右腳踩進了觸發範圍。
轟的一聲悶響,泥土衝天而起。那人直接被掀飛出去,落地時已經不動。緊隨其後的馬受驚亂跳,前蹄正好踏進第二枚雷區。
第二次爆炸幾乎接不上間隔。馬當場炸翻,壓倒旁邊兩人。隊伍瞬間大亂,有人趴下,有人後退,還有人大喊著往路邊躲。但他們越慌,越容易踩到可疑區域。
又有兩人在後撤時觸發了邊緣震動帶,雖然沒炸死,但腿部受傷倒地哀嚎。
陳遠山在望遠鏡裡看得很清楚。他沒有下令出擊,也沒有讓訊號兵動作。他隻是抬起手,示意所有人保持靜止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日軍剩下的人抬著傷員開始撤離,走得很慢。他們不敢再走中間,貼著山壁一步步挪。
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在拐角,陳遠山才低聲說:“發綠煙。”
訊號兵點燃煙霧彈,一縷綠色煙柱緩緩升起。這是安全訊號,通知各崗可以撤回。
傍晚,部隊在窯洞前空地集合。陳遠山當眾攤開一張日軍工兵手冊的殘頁,上麵畫著類似的地雷結構圖。
“他們也用地雷。”他說,“我們不用學他們,但我們得讓他們知道,這片土地不是他們想來就能來的。”
王德發上前一步,手裏拿著一枚未使用的地雷。他拆開外殼,露出裏麵的彈簧和槓桿裝置。
“靈敏度能調。”他說,“炸騎兵就設輕一點,炸車隊就加重。下次我可以加延時,讓他們以為沒事,走出十步再炸。”
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。
李二狗站在後排,看著那枚地雷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鬼子時轉身就跑的樣子,那時候他連槍都不敢舉。現在他親手埋下了能炸翻敵人的鐵疙瘩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開口說:“以前我覺得打仗就是拚命沖,現在我知道了,有時候什麼都不做,也能讓鬼子倒下。”
戰士們笑了起來,笑聲不大,但很實在。
陳遠山最後說:“每月十五號是‘設雷夜’。全師輪訓,每個連都要學會埋雷、識雷、防雷。記住一句話——地雷不說話,但它能讓敵人聽見死神的腳步。”
命令傳下去後,大家陸續散開。王德發回到工坊,繼續趕製新雷。鎚子敲打金屬的聲音一直響到深夜。
張振國檢查完哨位回來,坐在窯洞口擦槍。他沒說話,但眼神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東西。
李二狗坐在角落,手裏拿了一枚訓練用的模擬雷。他反覆拆開又裝上,動作越來越順。有一次他擰得太緊,指節蹭破流血,但他沒停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北坡的風變得冷了些。窯洞前的空地上還留著白天開會時踩出的腳印。其中一隻鞋印邊緣裂開了一道細縫,像是被什麼重物壓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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