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還在北坡的樹梢上掛著，窯洞前的腳印沒有被掃去。李二狗把模擬雷收進懷裏，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他沒回宿處，而是走向哨崗方向。那邊有盞油燈亮著，映出陳遠山站在地圖前的影子。
張振國從擦槍的石台邊站起來，活動了下肩膀。他看了眼腕錶，時間到了。五名狙擊手已經整裝完畢，趴在屋後溝沿等待命令。他們用布條纏緊鞋底，槍管裹著粗麻，防止反光。
陳遠山走出指揮所，手裏拿著一份標記圖。他走到張振國麵前，隻說了一句：“三十分鐘內完成，不留火種。”
張振國點頭，轉身揮手。六個人順著溝底前行，貼著山脊線往東走。他們的路線避開大路，繞過昨夜地雷埋設點，專挑灌木密集的斜坡推進。風從西麵吹來，帶著一點焦味，是日軍營地的方向。
李二狗帶著兩個戰士守在老鷹嘴南側溝壑。他的任務是接應狙擊組撤退。他蹲在一塊岩石後麵，盯著前方小道。身後放著一盞綠皮訊號燈，沒開啟。
張振國帶隊爬上了預定高地。這裏能俯視日軍營地外圍三座哨樓。他們趴進早先挖好的淺坑，用枯草蓋住身體。望遠鏡遞到張振國手上，他開始數哨兵人數。
第一座崗樓裡站著一人，背對著山嶺方向。瞭望塔上有兩人輪替，每十五分鐘換一次位置。營門兩側各有一人持槍來回走動。探照燈每隔十分鐘掃一遍外圍區域，死角大約有二十秒。
張振國掏出懷錶對時。他低聲下令：“三號盯崗樓，四號負責瞭望塔左翼，五號右翼，六號營門左側，七號右側。我發令，統一開火。”
狙擊手們架好槍，調整呼吸。槍托抵肩，手指搭在扳機上。沒有人說話。
九點四十七分，探照燈剛掃過山腰，進入盲區。崗樓裡的哨兵低頭點了根煙，火光一閃即滅。
“動手。”張振國說。
槍聲接連響起，間隔不到兩秒。第一發打穿崗樓哨兵喉嚨，那人往後倒去，撞在牆上滑下來。第二發命中瞭望塔左翼哨兵胸口，他身子一震，從矮牆翻落。第三發擊中右翼目標肩部，子彈穿透肺葉，那人捂著嘴倒地，沒發出聲音。營門前兩名哨兵同時中彈，一個跪倒，一個直接趴在地上不動了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營地外一片死寂，隻有風吹過鐵絲網的聲音。
張振國觀察了幾秒，確認沒有其他哨兵反應。他再次下令：“補射，確保死亡。”
狙擊手們重新瞄準，各自補了一槍。倒地的目標再無動靜。
這時營地內部傳來腳步聲，有人喊話。緊接著警報拉響，紅色訊號彈升空。探照燈立刻轉向山嶺方向，光柱來回掃射。
“撤。”張振國收起望遠鏡，拍了下身邊戰士的肩膀。
六人按原路後撤，動作迅速但不慌亂。他們在撤離途中故意踩斷幾根樹枝，又在一處坡地上留下明顯足跡，引向相反方向。真正的退路是沿著乾河溝底部走，那裏泥土潮濕，不會留下清晰痕跡。
李二狗看到綠色訊號燈亮起，知道行動成功。他立即帶人向前移動五百米，在岔路口設下臨時掩體。不到五分鐘，張振國一行抵達接應點。雙方會合後，迅速轉入密林深處。
陳遠山在指揮所收到無線電訊息：“鳥歸巢，無傷。”他把標記旗插回地圖上的安全區，然後吹熄油燈，坐在椅子裏閉目休息。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是值班參謀來換崗。他沒睜眼，也沒出聲。
第二天上午，王德發在工坊裡拆解歸還的狙擊步槍。他一把一把檢查槍管磨損情況，校準歸零點。有個學徒問他要不要換新零件，他說不用，還能用。
“這些槍打得準。”王德發說，“就是每次回來都得調。”
他把一支槍放在枱麵上，用棉布蘸油擦拭槍機。旁邊擺著幾顆備用彈頭，都是他自己壓的藥量，比標準輕半格，減少後坐力。
下午三點，林婉兒揹著相機包走進指揮部院子。她手裏拿著筆記本，上麵寫著幾個問題。她想找張振國做一次採訪，題目叫《看不見的防線》。通訊員說副師長正在寫報告，讓她等一會兒。
她在院子裏找了塊石頭坐下，開啟相機檢查膠捲。鏡頭蓋開啟又合上，反覆幾次。她抬頭看了看窯洞方向，那邊很安靜。
張振國交完報告出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林婉兒迎上去，遞上本子。他看了一眼，說：“你想問什麼？”
她說：“我想知道，你們是怎麼做到不開第二槍的？”
張振國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因為第一槍必須打死。”
他轉身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說：“我們不是為了殺人，是為了讓後麵的兄弟少流血。”
林婉兒記下這句話。她抬頭看天，太陽已經開始偏西。遠處有炊煙升起，是部隊在準備晚飯。
晚上七點，陳遠山召集骨幹開會。他強調這次狙擊行動不能對外講，連班排一級都不能提細節。參戰人員要簽保密條，違者軍法處置。
“我們打了勝仗，但不能讓敵人知道我們有多少人，用什麼方式。”他說，“藏得住，才能打得準。”
散會後，李二狗找到訓練教官，申請加入下一輪狙擊預備隊。他拿出自己畫的一張地形草圖，是昨晚接應點附近的地貌。他說他想學怎麼測算距離。
教官接過圖紙看了看，點點頭。
王德發回到工坊繼續工作。鎚子敲打金屬的聲音又響起來。一支狙擊槍的瞄準鏡被重新固定，螺絲擰緊最後一圈。
林婉兒整理完筆記，把相機放進櫃子。她寫下一句話：他們不開口，但每一顆子彈都在吶喊。
張振國坐在窯洞口吃飯，一碗稀飯，兩個窩頭。他吃得很慢。吃完後把碗放在一邊，拿起槍開始檢查。
陳遠山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劃過日軍營地外圍的幾處空白點。他圈出一個新的位置，標上紅點。
李二狗翻開訓練手冊第一頁，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筆尖劃過紙麵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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