檳城,陳啟明的貨倉。
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海腥味,蔡金來大咧咧坐在木箱上,看著陳啟明對著牆上新貼的海圖皺眉。
“老陳,哈裡斯的人傳話,讓咱們最近小心,說那洋鬼子施密特可能要搞事。”蔡金來咬了口檳榔,“要我說,與其等他上門,不如咱們先找過去。南洋就這麼大,他還能躲到天上去?”
陳啟明用紅筆在海圖上圈出幾個島嶼:“他老巢‘海鷗’平台被咱們和哈裡斯聯手端了,但他在陸地上肯定還有窩。哈裡斯在新加坡撲了個空,說明施密特早有準備。咱們得換個思路找。”
“什麼思路?”
“找他離不開的東西。人吃五穀雜糧,總要吃喝拉撒,要訊息,要跑路。”
陳啟明轉身,“他這種人,不會信任本地小角色。能用的人,要麼是從歐洲帶來的心腹,死一個少一個。要麼,就是在南洋經營多年、和他有共同利益的‘大朋友’。這種人不多。”
蔡金來眼睛一亮:“你是說,那些有頭有臉、和歐洲人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又不太乾淨的傢夥?”
“對。做橡膠、錫礦、航運的大亨,或者開銀行、搞貿易的買辦。查查最近誰家裡突然多了生麵孔的歐洲‘顧問’或者‘養病的親戚’,誰的公司突然有不明來源的大筆資金進出,誰的船最近跑了些不合常理的航線。”
陳啟明手指敲著海圖,“特彆是那些和英國人、美國人關係好,但又偷偷摸摸和歐洲大陸做生意的牆頭草。”
“這個我在行!”蔡金來咧嘴笑了,“我讓兄弟們去打聽,碼頭、酒樓、妓院、賭場,冇有不透風的牆。不過老陳,就算找到他在哪兒,咱們怎麼動他?哈裡斯在新加坡都吃了虧。”
“咱們不動他,咱們給他找點麻煩,逼他動。”
陳啟明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他不是想要林先生腦子裡的東西嗎?咱們就讓他知道,南洋不是歐洲,他想伸手,就得留下點指頭。你去安排,動靜弄大點,但彆硬拚,要讓他疼,讓他煩,讓他覺得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明白!這個我最拿手!”蔡金來興奮地搓著手走了。
陳啟明獨自留在倉庫,看著海圖,又看了看桌上哈裡斯讓人送來的“補償金”,一箱子美鈔。
他蓋上箱子,低聲自語:“哈裡斯,你拿我當槍使,也得看看我這把槍,指不指得動。施密特,咱們的賬,慢慢算。”
新加坡,安全屋分析室。燈光下,林慕德、沈懷安和兩名從帝國本土來的密碼專家圍坐在桌旁。
桌上攤開放著那本《浮士德》,旁邊是放大的唱片標簽劃痕照片,以及留聲機各個角度的細節圖。
“劃痕的點和短線,經過比對,不是標準的摩爾斯電碼,但符合一種舊帝國陸軍情報部門使用過的簡易偏移碼。”
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專家說道,他叫李文,說話帶著學者氣。
“偏移規則需要金鑰。而書本封麵的磨損痕跡,經過三維掃描重建,形狀吻合一種老式膠捲暗盒的卡榫。也就是說,這本書可能長期被用來隱藏或壓住某個膠捲暗盒。”
“膠捲?”沈懷安疑惑。
“微型膠捲,儲存密文或縮微影象的常用載體。”
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專家,姓趙,介麵道,“但書裡冇有發現膠捲。要麼被克勞斯提前轉移或銷燬了,要麼……膠捲本身不是重點,那個用來放膠捲的‘位置’纔是關鍵。”
林慕德一直沉默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。
忽然,他開口:“留聲機唱臂的懸停角度,如果用極座標係表示,角度是多少?”
李文立刻拿起量角器測量照片:“大約是……一百二十度。”
“書本封麵磨損痕跡的中心點,相對於書脊和封邊,座標比例呢?”林慕德又問。
趙專家操作著旁邊的測量儀:“橫向大約三分之一,縱向大約五分之二處。”
“唱片標簽上劃痕的起始點,距離唱片中心孔的半徑呢?”林慕德繼續問。
李文快速計算:“大約是標準播放區起始半徑的0.618倍。”
“0.618……黃金分割比例。”沈懷安喃喃道。
“角度一百二十度,是正三角形的內角。橫向三分之一,縱向五分之二,可以看作一個分數座標。黃金分割比例……這些都不是隨機數字。”
林慕德站起身,走到牆邊的白板前,拿起筆,“它們可能是座標引數,但不是地圖座標,而是某種……索引座標。用來在一個預設的、多維的‘密碼空間’裡定位一個點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三維座標係:“假設x軸代表經度範圍,y軸代表緯度範圍,z軸代表深度或者時間引數。克勞斯留下的這些線索,可能是指向這個三維空間裡的一個特定‘單元格’。而要解讀這個單元格裡的內容,需要鑰匙——也就是最後一段動態密碼。”
“可我們不知道這個密碼空間的基點和縮放比例。”李文皺眉。
“基點,可能就是克勞斯在柏林那間公寓的位置,或者他常去的某個地點。縮放比例,也許和那本《浮士德》的特定版本號、或者那台留聲機的出廠編號有關。”
林慕德放下筆,“但這些都需要驗證,需要更多資料。哈裡斯那邊,能找到克勞斯在柏林的詳細住址,以及他這些物品的購買記錄和編號嗎?”
“我馬上聯絡副局長。”趙專家起身出去。
沈懷安看著白板上那些複雜的線條和數字,低聲問林慕德:“林先生,如果這些真是座標引數,那‘阿斯特拉’豈不是一個非常精確的點?不像是大型地下設施,更像一個……保險箱或者埋藏點?”
“可能兩者都是。先有精確的藏寶點,再圍繞它修建龐大的掩護設施。戰爭後期資源緊張,這種可能性很大。施密特和哈裡斯都認為那是巨大的寶藏。但如果那裡麵埋藏的東西,比黃金和寶石更危險呢?”
沈懷安一怔:“您是說……”
“帝國末期,很多瘋狂的計劃和未完成的武器研究。‘阿斯特拉’可能不僅是財富,也是潘多拉魔盒。”林慕德聲音低沉,“我必須看到最後一段密碼,確認裡麵到底是什麼,才能決定下一步。”
這時,哈裡斯推門走了進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“柏林那邊回覆了。
克勞斯的公寓在戰後已被重新分配,內部結構多有改變。他購買這些物品的記錄大多毀於戰火,留聲機的出廠編號也無從查起。我們可能走進了死衚衕。”
“不一定是死衚衕。”
林慕德轉身,“還有一個地方可能記錄著基點和比例——帝國中央檔案局封存的、關於‘阿斯特拉’計劃本身的早期選址和勘測報告。
那些報告裡,一定會有一個初始的、用於內部計算的參考座標係。找到那份報告,我們就能反推出克勞斯設定的密碼空間基點。”
哈裡斯盯著他:“你知道那份報告在哪?”
“不確定。但我知道最後經手的那批檔案官員,戰後去了哪裡。其中一個人,可能還活著,住在南美。”
林慕德緩緩說道,“他叫漢斯·伯格,前帝國地質調查局首席製圖師,也是‘阿斯特拉’初期選址小組的成員。如果他手裡還留著當年的工作筆記……”
“名字,具體地址。”哈裡斯立刻問。
“我需要一點時間回憶,以及確認。畢竟過去很多年了。”林慕德說道,“而且,如果施密特也知道這個人的存在,他可能已經派人去了,或者設好了陷阱。”
“把你知道的寫下來,現在。”哈裡斯語氣強硬,“我們會評估風險,采取行動。林慕德,彆耍花樣,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林慕德與哈裡斯對視片刻,點了點頭,坐回桌前,拿起筆。
他知道,丟擲漢斯·伯格這個名字,意味著博弈進入了新階段。
哈裡斯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去,而這可能會打亂施密特的部署,也可能將那個可能無辜的老人捲入危險。
但他冇有選擇,他必須攪動渾水,在混亂中尋找自己需要的最後一塊碎片,以及……脫身的機會。
他寫下了一個名字,和記憶中的一個模糊地址:漢斯·伯格,可能居住在阿根廷,布宜諾斯艾利斯,聖特爾莫區。
他不知道這個地址是真是假,但足夠讓哈裡斯忙活一陣,也讓暗處的施密特,不得不做出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