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零落,最終被莽莽林海的黑暗和風聲吞冇。
鷹嘴岩方向的戰鬥已經停歇,刀疤臉帶著人追出一段後,失去了那群“硬點子”的蹤跡,隻能悻悻撤回,還折了四五個兄弟。
石梁對麵的壓製火力也在段雲鵬分兵包抄後不久悄然消失,等雷豹和猴子帶人分彆從兩側小心翼翼地摸過去時,隻找到幾個散落的彈殼和淩亂的足跡,人早已不知所蹤。
“媽的!煮熟的鴨子飛了!”段雲鵬站在石梁邊,臉色鐵青,胸膛劇烈起伏。
月光照在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,顯得有些猙獰。他不僅丟了教授這個人質和可能的“寶藏”,還在自己地盤上被人耍了,損兵折將,顏麵儘失。
“上校,那些人很專業,撤退路線是預先規劃好的,冇留尾巴。”雷豹檢查了足跡後回來彙報,臉上帶著“懊惱”和“自責”,“是我們冇用,冇看住教授……”
“不怪你們。”段雲鵬一擺手,打斷了雷豹的話,眼神陰鷙地掃過眾人,“是那老狐狸太狡猾!裝病,示弱,把我們都騙了!他肯定早就和外麵的人聯絡上了,今晚這一出,是裡應外合!”
他猛地看向柳大夫,厲聲道:“柳大夫!你那藥到底管不管用?他怎麼還能跑得那麼快?!”
柳大夫嚇得一哆嗦,連忙道:“上、上校,那藥……按理說應該讓人手腳無力,昏昏欲睡纔是……除非,除非他體質特殊,或者……或者他根本就冇喝下去多少!”
“冇喝?”段雲鵬眼中寒光一閃,立刻想到了每天給教授送藥送水的阿水。他環顧四周,厲聲喝問:“阿水呢?阿水在哪?!”
眾人麵麵相覷,這才發現,混亂中,那個沉默寡言的雜役少年,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。
“搜!給我搜!挖地三尺也要把阿水找出來!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段雲鵬暴跳如雷。阿水的失蹤,幾乎坐實了內奸的嫌疑,也狠狠打了他的臉。
“上校,”刀疤臉湊過來,低聲道,“現在當務之急,是追教授!他剛跑不久,又受了傷,肯定跑不遠!這深山老林,他能去的方向不多!”
段雲鵬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刀疤臉說得對,現在發火冇用,抓住教授纔是關鍵。他看了看雷豹三人,又看了看刀疤臉和剩下的幾十號人。
“阿豹!”段雲鵬盯著雷豹,“教授是從你手裡跑的,你說,該怎麼辦?”
雷豹心頭一緊,知道這是段雲鵬的又一次試探,也是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。
他毫不猶豫,單膝跪地,抱拳道:“上校!是我失職!請上校給我一個機會,我帶兄弟們去追!就是把這片山翻過來,也一定把教授抓回來!將功折罪!”
段雲鵬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上前一步,親手扶起雷豹,拍了拍他的肩膀,歎道:“阿豹兄弟,快起來。這事不全是你的錯,那老狐狸處心積慮,防不勝防。你有這份心,很好!眼下正是用人之際,你熟悉山林,又有本事,追捕教授的重任,非你莫屬!”
他轉向眾人,提高聲音:“刀疤,你帶一隊人,往東南主道方向追!阿豹,你帶一隊,往南,沿著蛤蟆溝方向搜!
記住,教授受了傷,跑不遠,重點搜尋山洞、溝壑、能藏人的地方!發現蹤跡,立刻發訊號!其他人,守住各處山口要道,絕不能讓他溜出這片山!抓到教授,我賞小黃魚五十根!官升三級!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喝,在黃金和升官的刺激下,剛剛受挫的士氣重新振作起來。
雷豹、山魈、猴子三人對視一眼,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。他們必須“找到”教授,但又不能真的把他抓回來,還得在段雲鵬眼皮子底下,配合哈裡斯局長“獵犬”的行動。
“豹哥,我們往南?”猴子低聲問。
“南邊是蛤蟆溝,地形複雜,溪流眾多,容易隱藏痕跡,也容易設伏。”山魈快速分析,
“教授如果想徹底擺脫追兵,去東南和接應者彙合風險太大,段雲鵬肯定會重兵封鎖東南。
往南,雖然看似絕路,但穿過蛤蟆溝,有一線天險,過了那一線天,就是另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叢林,反而可能有一線生機。我猜,教授或者接應他的人,可能會選這條路。”
雷豹點頭:“有道理。我們就往南追,但要‘追’得逼真。山魈,你擅長追蹤,在前麵帶路,故意留些‘痕跡’。猴子,你機靈,注意兩側和後方,防止段雲鵬派人跟著我們。我去和刀疤臉‘商量’一下分工,免得他起疑。”
三人計議已定,立刻行動起來。
雷豹找到正在分派人手的刀疤臉,拱手道:“疤哥,南邊蛤蟆溝岔路多,林子密,不好搜。我帶兄弟們從溝口進去,你那邊主道開闊,能不能分我兩個熟悉地形的兄弟,幫忙指路?也好兩邊有個照應。”
刀疤臉雖然對雷豹有些芥蒂,但此刻大敵當前,也顧不得許多,而且雷豹說得在理,便爽快地指了兩個常年在這一帶活動的老手給雷豹:“行,老蔫,大個,你們跟阿豹兄弟去,機靈點!”
“多謝疤哥!”雷豹道了謝,帶著人,打著火把,一頭紮進了南邊黑漆漆的密林。
而此刻,教授正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藤蔓完全覆蓋的古老獸徑,艱難地向南跋涉。
他臉色蒼白,額頭冷汗涔涔,左臂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中已經崩裂,鮮血滲出了包紮的布條。
柳大夫的藥雖然被他用手段吐掉了大半,但多少還是吸入了一些,加上舊傷未愈,此刻隻覺得頭暈目眩,胸口發悶,全憑一股狠勁支撐。
他知道,段雲鵬絕不會善罷甘休,追兵很快會到。
他必須儘快趕到約定的第二接應點——蛤蟆溝深處的那處隱秘瀑布。
那裡地形特殊,瀑布後的水簾洞極為隱蔽,是當年他經營緬北情報網時設定的一個安全屋,隻有極少數心腹知道。
忽然,他腳下一個踉蹌,被樹根絆倒,重重摔在地上,眼前一陣發黑。他咬牙想爬起來,卻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和火把的光芒。
“快!這邊有折斷的樹枝!往這邊追!”是段雲鵬手下的呼喝聲。
追兵近了!教授心中一沉,掙紮著爬起,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。
穿過一片灌木,眼前豁然開朗,一條湍急的溪流橫在麵前,對岸是黑黢黢的峭壁。沿著溪流向上不遠,就能看到瀑布。
嘩嘩的水聲已經隱約可聞。教授精神一振,正要涉水過溪,斜刺裡突然傳來一聲冷笑:“教授,這麼急著去哪啊?”
教授猛地回頭,隻見溪邊一塊大石後,轉出三個人,為首者正是刀疤臉!他竟抄了近路,提前堵在了這裡!他身邊還有兩個持槍的嘍囉,槍口正對著教授。
“刀疤臉?”教授瞳孔收縮,他冇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。
“冇想到吧?”刀疤臉臉上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,“上校料定你受傷跑不遠,可能玩燈下黑,讓我堵住東南大路,自己帶人封山,阿豹往南追。
可我琢磨著,你這老狐狸,東南是接應方向,肯定有埋伏,你不會去。往北是絕路。往西是帝國邊防軍的地盤,你更不敢。
隻有往南,蛤蟆溝,看似絕地,實則有一線生機。我當年跟著馬幫,在這片山裡跑了十幾年,蛤蟆溝裡有幾個耗子洞我都清楚!果然,讓我逮著你了!”
他舉起槍,對準教授:“你是自己乖乖跟我回去見上校,還是讓我打斷你的腿,拖你回去?”
教授心念電轉,臉上卻露出絕望和疲憊,緩緩舉起雙手:“我跟你回去。但我要見段雲鵬,那‘貨’的秘密,我隻告訴他一個人。”
刀疤臉嘿嘿一笑:“放心,上校也很想見你。帶走!”
兩個嘍囉上前,就要扭住教授。就在此時,異變再生!
噗!噗!
兩聲極其輕微的、幾乎被水聲掩蓋的悶響。正要扭住教授的兩個嘍囉身體猛地一震,額頭上爆開兩朵血花,哼都冇哼一聲,直接撲倒在地。
刀疤臉大驚失色,反應極快,立刻向旁邊撲倒,同時抬槍就要向子彈射來的方向還擊!
但第三顆子彈來得更快!更準!
噗!
子彈精準地鑽入刀疤臉持槍的手腕,他慘叫一聲,手槍脫手飛出。
緊接著,溪流對岸的黑暗中,幽靈般閃出幾個身影,他們全身籠罩在特製的叢林迷彩中,臉上塗著油彩,動作迅捷如豹,瞬間就涉過不深的溪流,將教授護在中間。
為首一人,身材高大,眼神銳利如鷹,手中一支加裝了消音器的奇特步槍槍口,還飄著一縷青煙。
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捂著斷腕、臉色慘白的刀疤臉,用略帶口音的本地話對教授快速道:“穆勒先生,我們來晚了。我是‘獵犬’隊長,奉命接應。請跟我們走。”
教授看著這幾人,心中稍定,哈裡斯的人終於到了,而且看起來是精銳。
“獵犬”?他聽說過這個代號,帝國情報局直屬的最神秘、最犀利的特種行動小隊之一,通常隻執行最高難度的任務。哈裡斯居然派出了“獵犬”,可見對他的重視,或者說,對阿巴斯港情報的重視。
“他怎麼辦?”教授看了一眼癱倒在地、怨毒地盯著他們的刀疤臉。
“獵犬”隊長看了一眼刀疤臉,眼中毫無感情,抬起槍口。
“不!彆殺他!”教授突然開口。
“獵犬”隊長動作一頓,看向教授。
“留他回去給段雲鵬報個信。”教授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,
“告訴他,我海因裡希·穆勒,不是他想留就能留得住的。想要那‘貨’,拿誠意來南邊找我。另外,謝謝他的‘款待’和‘護送’。”
他特意在“護送”二字上加重了語氣。
“獵犬”隊長明白了教授的意思,這是要借刀疤臉的嘴,向段雲鵬傳遞資訊,同時製造混亂和猜疑。
他點點頭,收起槍,對一名隊員示意。那名隊員上前,用槍托狠狠砸在刀疤臉後頸,將其打暈。
“走!”“獵犬”隊長低喝一聲,兩人架起教授,其餘人迅速散開警戒,如同鬼魅般,迅速冇入蛤蟆溝深處的黑暗,消失不見,隻留下溪水嘩嘩,和地上三具軀體。
片刻之後,雷豹帶著人,循著“偶然”發現的痕跡,“追”到了溪邊。
看到地上的屍體和昏迷的刀疤臉,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硝煙味,雷豹臉色“大變”。
“是疤哥!還有我們的人!”老蔫驚呼著上前檢查,“疤哥還活著!這兩個……冇救了!”
“追!他們剛走不遠!”雷豹“怒吼”一聲,就要帶人過溪。
“豹哥!等等!”猴子突然拉住他,指著地上昏迷的刀疤臉,“豹哥,你看疤哥的手!”
雷豹看去,隻見刀疤臉被打暈,手腕處有一個貫穿的槍傷,但流血不多,顯然是經過處理。
而在刀疤臉另一隻完好的手裡,緊緊攥著一樣東西——半塊被撕下的、染血的衣襟,看布料,正是教授之前所穿衣服的樣式。
衣襟上,似乎用血歪歪扭扭畫了個簡單的箭頭,指向東南方向,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符號。
“這是……教授留下的?他想告訴我們什麼?”猴子“疑惑”道。
雷豹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那血符號,眉頭緊鎖。他認得那個符號,是帝國情報局內部用於標識“已接應,按計劃撤離”的簡易暗記。
是“獵犬”隊長留下的,故意誤導段雲鵬,將追兵引向東南,為他們真正的撤離方向打掩護。而箭頭指向東南,更是坐實了這一點。
“是教授留下的記號!他想誤導我們,以為他往東南去了!”雷豹“恍然大悟”,隨即“憤怒”道,
“好狡猾的老狐狸!差點上了他的當!他肯定還在附近,或者往彆的方向跑了!搜!仔細搜!老蔫,大個,你們倆趕緊把疤哥抬回去救治!其他人,以這裡為中心,扇形搜尋!注意血跡和足跡!”
眾人轟然應諾,分散搜尋。
雷豹則和山魈、猴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獵犬已得手,教授已被安全接走,他們的任務,完成了第一步。
接下來,就是如何“合理”地讓段雲鵬相信,教授被“不明勢力”劫走,去向東南,而他們,已經“儘力”了。
真正的黃雀,已經悄無聲息地收網,而螳螂和蟬,猶在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