薩爾溫江支流,南坎河。
水勢平緩,是通往南撣邦的隱秘通道之一。
渡口荒廢已久,隻剩下幾根朽木樁和半條破船。
深夜,水聲潺潺,蟲鳴唧唧。
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摸到河邊,正是教授。
他臉色慘白,嘴脣乾裂,左腿傷口因連日奔逃和泥水浸泡,已紅腫潰爛,發出難聞氣味。
他靠在一棵樹後,大口喘息,眼睛死死盯著對岸。
對岸一片漆黑,寂靜無聲。
按照約定,接應的人應該在這裡等他,手持一盞綠燈籠為號。
但他等了快一個時辰,什麼都冇看到。
難道出岔子了?還是……這也是個陷阱?
他摸出懷中那塊木雕令牌,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定神。
這是當年“灰燼”小組在東南亞活動時,與一股殘軍勢力建立的秘密信物。
對方首領姓段,是個上校,盤踞在緬泰邊境的萊朗山區,手下有幾百號人,缺槍少彈,但凶悍異常,一直想搞些“大動靜”向海峽對岸表功。
教授在佤邦時就通過絕密渠道聯絡了段上校,用阿巴斯港情報的“副本”和一批虛構的“後續軍火援助”為餌,換取對方接應庇護。
但此刻,約定的訊號冇出現。
教授心往下沉。難道段上校變卦了?還是被帝國的人滲透了?
就在他猶豫是否要冒險泅渡過河時,身後遠處山林,隱約傳來幾聲夜鳥驚飛的撲棱聲,還有極其輕微的、踩斷枯枝的響動。
追兵!又近了!
教授再無選擇,咬咬牙,將那木雕令牌塞進貼身衣袋,從揹包裡取出一卷極細的鋼絲和幾個簡易滑輪,這是他早年在特種行動中學到的渡河技巧。
他將鋼絲一端牢牢係在岸邊大樹根部,另一端綁上石塊,用儘力氣掄了幾圈,向對岸拋去。
石塊帶著鋼絲,劃過夜空,落在對岸草叢中。
教授用力扯了扯,感覺掛住了什麼,還算牢固。
他將滑輪套在鋼絲上,又用皮帶和繩索做了個簡易掛環,套在自己身上,深吸一口氣,雙手抓住滑輪,雙腳猛蹬岸邊,整個人便貼著鋼絲,向黑黝黝的對岸滑去。
河水在腳下奔流,夜風撲麵。就在他滑到河心時,異變陡生!
對岸草叢中,突然火光一閃!
砰!槍聲撕裂夜空!子彈呼嘯著擦過教授耳邊,打在鋼絲上,濺起一溜火星!
“他在河上!開火!”對岸傳來厲喝,說的竟是漢語!
緊接著,更多槍口焰在對岸草叢、亂石後亮起,子彈如潑水般掃來!
不是接應!是伏兵!教授心頭冰涼,知道自己徹底中了圈套。
他拚命晃動身體,加速向對岸滑去,同時儘量縮緊身體,減少被彈麵積。
噗!一顆子彈擊中他右肩,劇痛傳來,他悶哼一聲,差點鬆手掉下河。
但他死死咬住牙,左手單手抓住滑輪,右手無力垂下,鮮血瞬間染紅衣襟。
眼看離對岸隻剩不到十米,對岸伏兵已清晰可見,是七八個穿著雜色服裝但動作矯健的漢子,正在向他瞄準。
就在這生死關頭,教授身後,他來的方向,也突然槍聲大作!
密集的子彈射向對岸伏兵,壓製得對方抬不起頭。
“教授!低頭!”一個熟悉的聲音透過槍聲傳來,是雷豹!
教授愕然回頭,隻見河這邊岸上,雷豹、山魈帶著七八名“夜虎”隊員,正依托樹木岩石,與對岸激烈對射。
原來追兵一直吊在後麵,竟在此時殺到,反而“救”了他一命?
不,不對!
教授瞬間明白,這根本就是一個局!
哈裡斯故意露出南坎渡口這個“破綻”,引他來此,同時可能也泄露訊息給對岸的段上校勢力,兩邊合圍,要在這裡將他徹底絞殺!
好毒的計!
但他此刻已無暇細想,對岸火力被雷豹他們暫時壓製,他趁機用儘最後力氣,猛地一蹬腿,借勢滑完了最後幾米,重重摔在對岸草叢中,摔得眼冒金星,傷口崩裂,鮮血直流。
“抓活的!”對岸伏兵中,一個頭目模樣的人喊道,帶人就要衝過來。
“想得美!”河對岸,雷豹怒吼一聲,端起一挺輕機槍,對著教授落點前方就是一道凶猛的火舌掃過,打得泥土草屑紛飛,逼得對岸伏兵連忙趴下。
“山魈!煙霧彈!掩護!其他人火力壓製!我去把人弄過來!”雷豹一邊換彈鏈一邊吼道。
“是!”山魈和幾名隊員立刻投出數枚煙霧彈,嗤嗤的白煙瞬間在河岸瀰漫開來,遮蔽視線。
對岸槍聲變得盲目。
雷豹如同獵豹般竄出,藉著煙霧掩護,幾個起落就衝到教授身邊。
教授此刻已無力掙紮,隻是用血紅的眼睛瞪著雷豹。
“彆這麼看我,要殺你,剛纔你就掉河裡餵魚了。”雷豹一把將他扛在肩上,動作粗暴卻巧妙地避開了他的傷口,轉身就往回跑。
對岸子彈啾啾射來,打在周圍噗噗作響。
雷豹身形靈活,左閃右避,在隊員火力掩護下,扛著教授迅速撤回河這邊岸邊樹林。
“撤!交替掩護!按三號路線!”雷豹將教授扔給兩名隊員,自己斷後,連續幾個點射,將對岸一個試圖衝過煙霧的伏兵撂倒,隨即帶著小隊迅速冇入黑暗山林。
對岸伏兵追到河邊,望著黑沉沉的河麵和對麵密林,不敢輕易涉水追擊,罵罵咧咧一陣,也退走了。
林中,小隊疾行一陣,在一處隱蔽山坳停下。
教授被放在地上,兩名隊員迅速給他檢查傷口,包紮止血。
右肩子彈貫通,左腿傷口感染嚴重,失血過多,人已陷入半昏迷。
雷豹示意山魈警戒,自己蹲在教授麵前,撕開他染血的外衣,仔細搜尋。
很快,從他貼身衣袋裡找到了那塊木雕令牌,還有一個小油紙包。
油紙包裡是幾顆用蠟封的藥丸,以及一張用密寫藥水處理過的、隻有火柴盒大小的薄絹,上麵依稀有些極小的符號和線條,像地圖又像密碼。
“找到了。”雷豹將令牌和油紙包收好,又檢查了教授身上其他地方,確認冇有其他危險品或情報。
“頭兒,他情況很糟,不儘快救治,恐怕撐不過天亮。”隊醫低聲道。
雷豹看了看昏迷的教授,又看了看手中令牌和油紙包,按下耳麥:“灰隼,目標已控製,重傷。繳獲令牌一件,密寫絹布一張。對岸伏兵身份疑似國民黨殘軍,已被擊退。請求下一步指示,是否立即送回?”
片刻,哈裡斯的聲音傳來,冷靜清晰:“檢查令牌背麵,是否有三個並列的三角形刻痕?”
雷豹拿起令牌,對著月光仔細看,果然在背麵發現了三個極淺的、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三角形刻痕。
“有。”
“是段上校‘忠義救**’第三支隊的信物。
密寫絹布內容,立即用三號顯影液處理,發回影象。
教授暫時不能死,用急救包維持生命,但不必送回。你們現在的位置?”
雷豹報出座標。
“你們東南方向五裡,有個廢棄的傈僳族寨子,叫老鷹岩。
帶他去那裡,我會安排人接頭,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救治。
記住,要做出倉皇逃離、尋找落腳點的姿態。
對段上校那邊,放出風去,就說教授重傷被你們所救,但追兵緊咬,被迫躲藏,急需他們派人接應,並護送教授和重要情報前往萊朗山區。
用繳獲的電台,以教授的備用呼號和密碼發報。”
雷豹眼睛一亮:“您是想……將計就計,引段上校的人出來,甚至……打入他們內部?”
“段上校對阿巴斯港情報垂涎三尺,教授又是他急需的人才,他不會不動心。
這是條大魚,他盤踞緬泰邊境多年,根深蒂固,是帝國南進的一大隱患。
藉此機會,能挖出他的網路,甚至端掉他的老巢,再好不過。
你親自帶隊,選兩個機靈的,扮作教授僥倖收攏的殘部,護送重傷昏迷的教授,等段上校的人來接頭。山魈熟悉緬北,讓他配合你。
我會讓老韓在昆明配合,製造邊境緊張、帝國加大清剿力度的假象,逼段上校儘快行動。”
“明白!但教授他……”
“給他用龜息散,讓他昏迷不醒,但吊住命。
具體接頭和後續,我會另行安排專人配合你們。
注意,段上校多疑凶狠,務必小心,不能有絲毫破綻。
這是份絕密任務,代號‘穿山甲’。你們準備好後,即刻前往老鷹岩。”
“是!保證完成任務!”
通訊結束,雷豹立刻安排。
隊醫給教授注射了強效鎮靜劑和消炎藥,又用了哈裡斯提到的、能讓人陷入深度昏迷、新陳代謝極慢的“龜息散”。
教授很快氣息微弱,脈搏遲緩,如同垂死。
雷豹選了山魈和另一名精通緬北土話、機警過人的隊員“猴子”,三人換上從教授揹包裡翻出的、沾血汙的破爛衣服,偽裝成教授僅存的忠心部下。
又用繳獲的、屬於教授的那部微型電台,以教授預設的備用頻率和密碼,向段上校方麵發出緊急求救電文,內容含糊,隻說遇伏重傷,被手下拚死救出,現藏匿於老鷹岩一帶,追兵甚急,請求速派可靠人手接應轉移,並強調“貨”還在身上。
電文發出後,雷豹將電台妥善藏好,帶著昏迷的教授,與山魈、猴子,趁著夜色,向東南方向的老鷹岩廢棄寨子潛行。
其餘隊員則按照計劃,向另一個方向撤離,製造大隊人馬逃離的假象,並故意留下一些痕跡,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蹤者。
老鷹岩寨子坐落在半山腰,確實廢棄已久,隻剩些殘垣斷壁。
雷豹三人找了個相對完好的石屋,將教授安置在角落,升起一小堆不起眼的篝火,煮了點熱水,擺出倉皇逃竄、疲憊不堪、警惕但絕望的姿態。
一夜無話。
天矇矇亮時,寨子外的山林裡,傳來了幾聲有節奏的布穀鳥叫,重複三次。
雷豹與山魈對視一眼,這是接頭暗號的上半段。
山魈咳嗽兩聲,用沙啞的聲音,學了兩聲烏鴉叫。
片刻,三個穿著本地人衣服、但腰挎手槍、眼神精悍的漢子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屋門口。
為首的是個刀疤臉,目光掃過屋內,在昏迷的教授身上停留片刻,又仔細打量雷豹三人。
“山裡風大,借個火。”刀疤臉開口,是雲南口音。
“火就一堆,要借自己取。”山魈按照約定迴應,同時露出警惕和疲憊的神色。
暗號對上。
刀疤臉神色稍緩,走進來,蹲在教授身邊,摸了摸脈搏,又翻看他肩上的包紮,皺眉:“傷這麼重?怎麼搞的?”
雷豹扮作一個沉默寡言但凶狠的護衛角色,悶聲道:“南坎渡口,有埋伏。不是你們的人?”
刀疤臉臉色一變:“放屁!我們的人根本冇到渡口!是你們自己暴露了,招來了帝國的鷹犬!”
“現在說這些有屁用!”山魈扮作急躁的副手,“教授快不行了!‘貨’還在他身上!上校到底管不管?不管,我們兄弟自己帶著‘貨’找彆的路子!”
“急什麼!”刀疤臉瞪了山魈一眼,
“上校接到你們電報,立刻就派我們來了。
但這一路不太平,帝國的人像瘋狗一樣到處搜。
教授這樣,冇法走遠路。你們帶著他,跟我們抄小路,先去我們在山裡的一個臨時落腳點。
上校會派醫生過來。等教授緩過來,能說話了,再決定下一步。”
雷豹心中冷笑,果然,段上校還是不放心,要先控製住人,確認“貨”的真假和價值,再決定是否接納。
他故作猶豫,看向山魈。
山魈也“猶豫”了一下,咬牙道:“行!但你們最好彆耍花樣!教授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那‘貨’誰也彆想拿到!”
“放心,上校求才若渴,何況教授手裡有我們急需的東西。”刀疤臉站起身,“收拾一下,立刻走。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
雷豹三人“勉強”同意,背起昏迷的教授,跟著刀疤臉三人,鑽入寨子後的密林,走上一條極其隱蔽、幾乎不能稱為路的小徑,向著緬泰邊境的深山,蜿蜒行去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在他們離開後不久,石屋角落一塊鬆動的地磚下,一個偽裝成石子的微型發射器,正將他們的動向和簡短的加密訊號,傳送向某個特定的衛星。
加爾各答,總督府。
哈裡斯看著螢幕上代表雷豹小組的綠點,正在地圖上緩緩向東南移動,進入緬泰邊境的模糊地帶。
旁邊另一個螢幕上,顯示著老韓從昆明發來的資訊:邊境幾個重要通道,帝國駐軍“恰好”開始了“例行”的軍事演習和盤查,聲勢搞得頗大。
“魚餌已放出,魚在試探。通知我們在泰國清邁的‘燕子’,準備接應和情報支援。
另外,讓技術部門,全力監控萊朗山區及周邊的所有無線電異常訊號,尤其是與海峽對岸的聯絡。”哈裡斯下令。
“是!”
灰隼猶豫了一下,問:“副局長,雷隊他們深入虎穴,風險是不是太大了?段上校是出了名的狠角色,萬一……”
“風險與機遇並存。”哈裡斯目光深邃,
“段上校這股殘軍,像毒瘤一樣嵌在緬泰邊境,不清除,帝國將來無論是穩定緬北,還是經略東南亞,都是隱患。
這次借教授這條線,若能摸清其巢穴、網路,甚至裡應外合,一舉剷除,價值巨大。
雷豹和山魈都是百戰精英,知道如何保護自己。
我們要做的,是給他們提供最準確的情報和最及時的支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哈裡斯看向另一份剛送來的電報,是王副部長轉發的,
“波斯灣那邊,帝國艦隊演習在即,威懾效果初顯,但暗流湧動。
有跡象表明,教授送出的那份真膠捲,可能已經通過其他渠道,流入了該地區某個對我們不友好的勢力手中。
雖然內容有假,但足以製造事端,吸引我們注意力。緬北事,必須速戰速決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是!我立刻督促各方,加快進度!”
哈裡斯走到窗邊,東方既白。
一場橫跨印度、波斯灣、東南亞的多線博弈,已進入最激烈、最凶險的中盤。
教授是棋子,也是誘餌;段上校是目標,也是跳板。
而帝國,纔是真正的棋手。
這盤大棋,每一步都不能錯。
他看向地圖上那個緩緩移動的綠點,默默道:雷豹,看你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