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裡總督府小會議室的百葉窗拉得很緊,午後的陽光被切成細條,橫在地毯上。
周明坐在長桌一端,麵前攤著幾張電報稿。
哈裡斯坐在他對麵,中間隔著三米光亮的紅木桌麵。
“裡斯本的事情處理得很乾淨。”周明開口,手指點了點最上麵那份電報,
“葡萄牙警方以zousibaozha物罪名逮捕了兩個人,那個記者被報社暫時停職。
德國使館的施密特少校昨天緊急回國,說是述職。
吳明遠副司長的訪問很順利,澳門問題的談判有進展。”
“伯格給的海軍情報也覈實了。”哈裡斯說,
“陳將軍那邊已經調整了戰術,昨晚夜襲了英國艦隊,‘皇家方舟’號甲板中彈,至少三個月不能起降飛機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明身體向後靠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
“但這不是我提前從孟買回來的原因。長安有新指令。”
哈裡斯坐直了些。
“德國和英國的秘密談判破裂了。”周明說,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靜水,
“倫敦堅持要保留香港和新加坡,柏林要求英國承認德國對整個歐洲大陸的主導權。兩邊談不攏。希勒失去了耐心,認為英國冇有誠意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元首辦公室給了裡賓特洛甫新的授權。”周明從電報稿中抽出一張,推過來,
“德國將正式承認華夏在印度的統治,並支援華夏在亞洲的‘合理安全需求’。
作為交換,華夏需要在未來十二個月內,不反對德國在歐洲的任何‘特彆軍事行動’。”
哈裡斯拿起電報,是中文,但顯然是德文電文的翻譯稿。
措辭很外交,但意思明確:德國要動手了,在歐洲,可能很快。華夏被要求保持沉默,或者至少不搗亂。
“什麼樣的特彆軍事行動?”哈裡斯問。
“還不清楚。可能是對蘇聯的新攻勢,也可能是解決巴爾乾問題,甚至可能是對英國本土的登陸準備。”周明說,
“柏林冇明說,但暗示規模會很大,需要華夏在亞洲牽製英國的力量。”
“我們拿什麼牽製?海軍主力在孟加拉灣,陸軍在加爾各答巷戰。”
“所以新指令來了。”周明又推過一張紙,
“第一,加爾各答戰役必須在兩週內結束。
第二,海軍要抽調一支分艦隊,一個月內進入阿拉伯海,對英國在波斯灣的油輪航線進行‘威懾巡航’。
第三,在緬甸邊境增加三個師的駐防,做出可能進入緬甸的姿態。第四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著哈裡斯。
“第四,德裡必須絕對穩定。不能有任何內部動亂乾擾前線。難民、間諜、本地勢力,所有問題,你要在兩週內解決或控製住。”
哈裡斯沉默了幾秒。
“難民糧食隻夠一週。孟買的補給……”
“從緬甸調。走海路到加爾各答,再轉運德裡。路線我安排,你負責接收和分發。”周明說,
“間諜問題,伯格給你的那兩個名字,吳吞和穆勒,你準備什麼時候交給他?”
“明天。他會來取。”
“給他。但要多換點東西。”周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檔案夾,開啟,裡麵是幾張照片,
“這是德國在土耳其新建的空軍基地照片,我們的偵察機上週拍的。
基地位置、跑道長度、機庫數量都在裡麵。
還有,這是德國通過土耳其向伊拉克zousi軍火的路線圖。”
哈裡斯接過照片,清晰度很高,能看到機場上停著的梅塞施密特戰鬥機,還有偽裝成貨運卡車的裝甲車。
“這些……”
“給伯格。告訴他,這是華夏的誠意。我們希望德國在歐洲行動時,能考慮華夏在中東的利益。
特彆是波斯灣的石油,未來應該有華夏一份。”周明說,
“如果裡賓特洛甫真能主導柏林政策,他需要知道,華夏不隻是個沉默的旁觀者,而是能提供實際幫助的夥伴。”
“他會信嗎?”
“他會把照片和路線圖送回柏林,這會增加他在元首麵前的分量。
證明他不僅從華夏拿到了卡納裡斯的情報,還拿到了華夏主動提供的戰略資源資訊,這對他的政治地位很重要。”周明合上檔案夾,
“而我們要的回報很簡單:德國在未來華夏進入波斯灣時,保持中立,甚至提供一些外交掩護。”
哈裡斯把照片收好。
“伯格會要更多。他從來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。”
“那就給他更多。”周明說,
“但不是現在。告訴他,如果德國在歐洲的行動順利,如果華夏在亞洲的壓力確實牽製了英國,未來會有更多合作。
包括技術轉讓,包括聯合開發東南亞資源,包括……共同應對蘇聯在遠東的威脅。”
“蘇聯?”哈裡斯皺眉,“我們要和德國一起對付蘇聯?”
“不是現在。是未來。”周明站起來,走到牆上的世界地圖前,
“斯大林格勒戰役還在僵持,但蘇聯的戰爭潛力已經開始顯現。
德國打不垮蘇聯,至少短期內不能。而蘇聯在遠東有百萬大軍,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。
如果將來……德國和蘇聯再次和解,矛頭轉向我們,會很麻煩。
所以,要提前佈局。讓柏林知道,華夏可以成為德國在東方的平衡力量,對付蘇聯的力量。”
哈裡斯也站起來。
“這些事,我需要向陳將軍報告嗎?”
“陳將軍知道大概,但細節我來處理。你的任務是德裡,是伯格,是那些難民和間諜。”周明轉身,看著他,
“還有一件事。‘鳳凰計劃’第二階段的情報,有進展嗎?”
哈裡斯從口袋裡掏出施密特寫的那份報告,遞過去。
“施密特說,第二階段代號‘灰燼’,目標是癱瘓印度的工業能力。
重點是鋼鐵廠、鐵路樞紐、發電站。執行者是卡納裡斯在印度發展的本地激進組織,和英國殘餘勢力合作。
時間……可能在雨季開始時,也就是下個月。”
周明快速瀏覽報告,臉色沉下來。
“有具體目標名單嗎?”
“施密特給了六個可能的目標,都在德裡和加爾各答之間。
威爾遜補充了三個。我的人已經在監控,但對方很隱蔽,還冇鎖定具體人員。”
“加快速度。雨季前必須清除。”周明把報告還給哈裡斯,
“如果需要,可以從前線調特種部隊協助。但動作要乾淨,不能引起恐慌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明看了看錶。
“我兩小時後飛回孟買。和伯格的交易,你全權處理。
記住原則:給一點,要三點。永遠讓他覺得我們手裡還有更多籌碼,讓他不斷回來找我們。這樣,我們才能一直掌握主動。”
“是。”
周明離開後,哈裡斯在會議室裡站了一會兒。
陽光從百葉窗縫隙射進來,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,灰塵在裡麵緩緩飛舞。
歐洲,中東,蘇聯,印度……所有的線在腦子裡交織。
他需要理清,但更重要的,是先解決德裡的事。
他走出會議室,對等在外麵的拉吉夫說:“讓伯格下午四點來治安所。另外,通知威爾遜和施密特,準備好關於‘鳳凰計劃’第二階段的所有資訊,今晚我要看完整報告。”
“是。”拉吉夫頓了頓,
“主任,難民那邊有新情況。今天早上發糧時,有人煽動說糧食裡有毒,引起小規模騷亂。
我們抓了帶頭鬨事的三個,但人群情緒不穩定。要不要加派軍隊?”
“不。加派警察,但要穿便衣混在人群裡。
讓醫生當場檢測糧食,公開結果。再找人散佈訊息,說煽動者是英國間諜,想製造混亂。
另外,從明天開始,發糧時同時招工,修路、清理廢墟、建臨時住房,工錢日結。
讓人有事做,有飯吃,有錢拿,就冇心思鬨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還有,發電站、鐵路站、鋼鐵廠,這些地方加雙崗。所有進出人員嚴格檢查。特彆是本地雇工,背景重新覈查一遍。”
“已經在做了。”
哈裡斯點頭,走向辦公室。
走廊裡電話鈴此起彼伏,文員抱著檔案小跑,空氣裡有汗味、紙張味和淡淡的焦慮。
德裡在高壓下運轉,像一台過載的機器,每個零件都在發燙,但還在勉強轉動。
他需要這台機器至少再轉兩週,轉到加爾各答拿下,轉到海軍進入阿拉伯海,轉到伯格帶著新情報回來,轉到長安的佈局一步步展開。
下午四點,伯格準時出現在哈裡斯辦公室。
這次他冇帶助手,一個人,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。
“哈裡斯主任。”伯格在對麵坐下,公文包放在腳邊,“我希望今天能有實質進展。”
哈裡斯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,推過去。
“吳吞,仰光港務局高階官員。漢斯·穆勒,曼德勒玉石商行老闆。
這兩個人是卡納裡斯在緬甸網路的關鍵節點。
吳吞掌握所有進出港船隻資訊,穆勒負責資金流轉和情報中轉。”
伯格拿起紙,仔細看了兩遍,然後小心摺好,放進西裝內袋。
“很好。我會覈實。如果屬實,這將是裡賓特洛甫部長的重要籌碼。”
“我還有更多。”哈裡斯取出周明給的照片和路線圖,放在桌上,
“德國在土耳其的空軍基地,位置、規模、部署機型。
德國通過土耳其向伊拉克zousi軍火的路線,時間、接頭點、運輸方式。”
伯格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。
他拿起照片,一張張仔細看,手指在梅塞施密特戰鬥機的影像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這些照片……哪裡來的?”
“我們有我們的渠道。”哈裡斯說,
“重要的是,這些資訊現在在你手裡。
你可以把它送回柏林,證明你不僅能從華夏拿到卡納裡斯的情報,還能拿到華夏主動提供的戰略資訊。
這會讓裡賓特洛甫部長在元首麵前更有分量,對嗎?”
伯格放下照片,看著哈裡斯,眼神複雜。
“你們想要什麼?”
“很簡單。第一,德國在歐洲的任何行動,如果涉及中東或地中海,需要提前知會華夏。
第二,未來華夏在波斯灣的行動,德國需保持中立。
第三,關於蘇聯在遠東的動向,柏林和長安之間,應該有情報共享渠道。”
伯格沉默了幾分鐘。辦公室裡隻有座鐘的滴答聲。
“第一條和第二條,我可以轉達。但第三條……涉及元首對蘇戰略,很敏感。”伯格說,
“不過,如果華夏能提供蘇聯在蒙古和西伯利亞的駐軍情報,作為交換,柏林可能會考慮。”
“我們可以提供。”哈裡斯說,“但需要時間收集。”
“可以等。”伯格把照片和路線圖收進公文包,“那麼,我們算是達成了新的合作框架?”
“初步框架。”哈裡斯強調,“具體細節,需要雙方更高層確認。但在這之前,我們可以在情報層麵繼續合作。比如……關於‘鳳凰計劃’第二階段。”
伯格的手停在公文包扣帶上。
“你們知道了?”
“我們知道代號‘灰燼’,目標是工業設施,執行者是卡納裡斯發展的本地組織,時間在雨季。”哈裡斯盯著伯格,
“我們還知道,你在德裡接觸過其中兩個組織的頭目。上個月,在城北的清真寺。”
伯格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複平靜。
“那是為了摸清他們的網路。卡納裡斯的人很警惕,我需要取得他們的信任。”
“那麼,你應該有他們的名單,活動規律,行動計劃。”哈裡斯說,
“交出來。作為回報,我會向周明先生報告,你在清除卡納裡斯在印度的網路上,提供了重要幫助。
這會讓裡賓特洛甫部長在柏林更有麵子,畢竟,清除一個敵對情報網,比拿到幾個名字更有分量。”
伯格盯著哈裡斯,突然笑了,笑聲短促而乾澀。
“哈裡斯主任,你真是個優秀的談判者。每次我以為拿到了足夠的籌碼,你就會丟擲新的價碼。”
“因為籌碼永遠不夠。”哈裡斯說,“尤其是在戰爭時期。給,還是不給?”
伯格開啟公文包,從夾層裡取出一個小筆記本,翻到某一頁,撕下來,放在桌上。
“四個組織的名字,頭目,常聚地點。行動計劃我不清楚,他們不信任我,隻讓我提供資金。最後一次碰頭是三天前,他們說要等‘訊號’。”
哈裡斯拿起那張紙。
上麵是四個組織的名稱,都是印度本地激進團體的名字,頭目有印度人,也有混血。
聚會地點在德裡和加爾各答之間的幾個小鎮。
“‘訊號’是什麼?”
“不清楚。可能是廣播,也可能是某種事件。
但他們提到過‘雨開始下的時候’。”伯格站起來,提起公文包,“我能提供的就這些了。
希望這些資訊,能換回你關於蘇聯遠東駐軍的情報。”
“會有的。”哈裡斯也站起來,“明天還是這個時間,來取初步報告。”
伯格點頭,轉身離開。
哈裡斯站在窗前,看著他坐進車裡,駛出院子。
然後他拿起那張紙,按鈴叫拉吉夫。
“按這四個組織的名單,立刻監控所有頭目和聚會地點。
通知加爾各答方麵,同步行動。記住,先監視,彆動手。等他們聚齊,等‘訊號’出現,一網打儘。”
“明白!”拉吉夫接過紙,快步離開。
哈裡斯坐回椅子,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。
德裡正在被夜幕籠罩,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遠處,難民臨時營地的篝火也點起來了,橘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搖曳。
一切都在控製中。
至少,今晚是。
電話響了,他接起來。
“主任,海軍情報處緊急通報。”是值班參謀的聲音,
“英國‘厭戰’號戰列艦在今天下午的炮戰中,主炮塔卡死,失去戰鬥力。
薩默維爾艦隊開始全麵後撤,撤向安達曼群島方向。
陳將軍來電:加爾各答海麵威脅解除,陸軍總攻將在四十八小時內發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哈裡斯放下電話。
他走到地圖前,拿起紅色鉛筆,在加爾各答的位置畫了一個圈。
然後,他的目光向西移動,越過印度半島,停在阿拉伯海,停在波斯灣,停在更遠的地中海和歐洲。
新的棋局,已經開始。
而德裡,隻是棋盤一角。
他拿起鋼筆,開始寫今晚要發給周明的報告。
窗外,德裡的夜晚深了,但這座城市還在運轉,還在戰鬥,還在為那些遠在千裡之外的棋盤,提供著籌碼和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