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四點,德裡城北三十公裡,廢棄磚廠。
哈裡斯蹲在半堵斷牆後麵,雨衣的兜帽拉得很低,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。
他手裡拿著望遠鏡,鏡片被雨水打濕,視野有些模糊,但還能看清磚廠主廠房裡的動靜。
裡麪點著兩盞煤油燈,七八個人影在晃動。
“確認是‘印度母親協會’的人。”拉吉夫趴在旁邊,聲音壓得很低,
“領頭的是個瘸子,叫拉姆,以前是鐵路工人,三年前因為煽動bagong被開除。
另外幾個都是本地激進分子,和英國殘餘勢力有聯絡。伯格給的名單上,這是第一個。”
“另外三個組織的人呢?”哈裡斯問,眼睛冇離開望遠鏡。
“在路上了。我們的人在各個路口監視,看到至少三輛牛車和兩輛卡車往這邊來,車上都蒙著布,估計藏著東西。”拉吉夫看了看錶,
“按照伯格的說法,他們要在‘雨開始下的時候’碰頭。現在雨已經下了,人應該快齊了。”
哈裡斯放下望遠鏡,雨點打在斷牆上劈啪作響,遠處有雷聲滾過。
這個廢棄磚廠位置偏僻,周圍都是荒地,確實是個秘密聚會的好地方。
伯格的情報很準,但這反而讓他不安。
太順了,像有人故意把魚餌送到嘴邊。
“我們的人佈置好了嗎?”
“廠房前後門各兩組,屋頂埋伏了狙擊手,外圍路口有車隊堵截。
總共八十個人,都穿著雨衣,裝備齊全。”拉吉夫說,
“隻要他們人齊,五分鐘內可以解決戰鬥。”
“等訊號。”哈裡斯說,
“等他們拿出東西,等他們開始佈置任務,再動手。我要人贓並獲,要活口,特彆是那幾個頭目。”
“明白。”
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,三輛牛車和兩輛卡車陸續開進磚廠院子。
車上跳下來二十多人,都穿著粗布衣服,有的戴著鬥笠。
他們和廠房裡的人會合,低聲交談,然後開始從車上搬東西。
哈裡斯透過望遠鏡看到,是木箱,大小不一,兩個人抬一箱,看起來很沉。
“是炸藥。”旁邊一個技術員湊過來,手裡拿著測距儀改裝的觀察鏡,
“看箱子的形狀和搬運姿勢,應該是tnt,軍用級彆。至少有兩百公斤。”
“夠炸平半個火車站了。”拉吉夫低聲說。
廠房裡,那個叫拉姆的瘸子站到一個破木箱上,開始說話。
距離太遠,聽不清具體內容,但能看到他在揮舞手臂,下麵的人仰頭聽著,氣氛很熱烈。
說了大概五分鐘,拉姆跳下來,幾個人開始撬木箱。
“動手!”哈裡斯下令。
三發紅色訊號彈升空,在雨夜中炸開。
廠房前後門同時被踹開,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特勤隊員衝進去,槍口指著人群:“不許動!手舉起來!”
裡麵瞬間混亂,有人去摸腰間的武器,被特勤隊員一槍托砸倒。
有人想往卡車跑,被屋頂跳下來的隊員撲倒。
拉姆瘸著腿想從後窗爬出去,被兩個隊員拽下來按在地上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,三十多個激進分子全部被控製,蹲在地上,雙手抱頭。
哈裡斯走進廠房,雨水從雨衣上滴下來,在地上彙成小水窪。
煤油燈的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搖晃,照著那些驚恐或憤怒的臉。
木箱被撬開了兩個,裡麵確實是黃色塊狀的tnt,還有雷管和引線。
“清點人數,搜查所有人,檢查所有車輛。”哈裡斯對拉吉夫說,然後走到拉姆麵前,蹲下,
“拉姆,瘸腿的那個。‘印度母親協會’的頭兒,對吧?”
拉姆抬起頭,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左腿不自然地彎曲,臉上有道疤。
“你們是華夏人?”
“德裡治安部主任,哈裡斯。”哈裡斯說,
“你們在這裡聚會,帶著兩百公斤炸藥,想乾什麼?”
拉姆吐了口唾沫,冇說話。
哈裡斯站起來,對旁邊隊員說:“帶兩個去隔壁房間,分開問。重點:行動計劃,目標地點,同夥,還有‘訊號’是什麼。”
“是!”
半小時後,拉吉夫拿著初步審訊報告過來。
“主任,問出來了。他們的目標是德裡城西的發電站和鐵路編組站,計劃在三天後的晚上同時爆破。
炸藥是英國人留下的,通過一個叫‘老傑克’的中間人搞到的。
‘訊號’是德裡電台午夜播放的一首特定歌曲,叫《母親河》。聽到這首歌,就代錶行動開始。”
“老傑克是誰?”
“一個英國商人,表麵上做茶葉生意,實際是軍情六處的外圍。
我們抓過他兩次,都因為證據不足放了。他住在城南英國人聚居區,有外交豁免權。”
“現在冇有了。”哈裡斯說,“帶人去抓,就現在。如果抵抗,就地擊斃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還有,”哈裡斯叫住拉吉夫,“另外三個組織的人,審出什麼了?”
“都在這裡了。‘自由戰士團’、‘青年印度’、‘複仇者’,四個組織的頭目和骨乾基本一網打儘。
他們計劃同時行動,目標除了發電站和編組站,還有鋼鐵廠和自來水廠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什麼?”
“他們的炸藥量不夠。”拉吉夫指著那些木箱,
“兩百公斤tnt,炸發電站主變壓器可能夠,但想癱瘓整個發電站,至少需要五百公斤。
鐵路編組站更費炸藥,而且,他們根本冇準備衝擊重要設施的核心區域,比如發電站的控製室,或者編組站的排程塔。
他們的計劃更像……騷擾,製造混亂,而不是真正癱瘓。”
哈裡斯皺眉,他走到木箱前,拿起一塊tnt。確實是軍用級彆,但包裝箱上的生產日期是三年前,英國製造。
他掰開一塊,聞了聞,火藥味很濃,但邊緣有些潮濕。
“這些炸藥儲存條件不好,可能有些已經受潮失效。”技術員在旁邊說,
“而且他們配的雷管是老式型號,成功率大概隻有七成。”
“障眼法。”哈裡斯扔掉炸藥塊,
“這四個組織是誘餌,吸引我們注意力的。真正的‘鳳凰計劃’第二階段,不在這裡。”
他快步走出廠房,拉吉夫跟在後麵。
雨下得更大了,天空劃過閃電,把荒野照得慘白。
“那真正的目標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伯格肯定清楚。”哈裡斯拉開車門,“回城,去德國領事館。現在。”
“要不要先請示周先生?”
“路上打電話。”
車子在泥濘的路上疾馳,雨刷器開到最快,還是看不清前路。
哈裡斯坐在後排,用車載電台接通了周明在孟買的臨時指揮部。
響了七八聲,纔有人接。
“我是周明。”
“周先生,我們端掉了伯格給的四個組織,抓了三十多人,繳獲兩百公斤tnt。
但他們的計劃是佯攻,目標是發電站和鐵路編組站,但炸藥量和計劃都不對,像是故意暴露給我們看的。”哈裡斯語速很快,
“我懷疑伯格的名單是煙霧彈,真正的‘灰燼’行動另有目標。我現在去德國領事館找他問清楚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伯格可能在玩雙重把戲。用假情報換我們的信任,同時掩護真正的行動。但你現在去找他,他會承認嗎?”
“我有辦法讓他承認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
“他想要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名單,我隻給了兩個,還有更重要的冇給。
如果他想拿到剩下的,就得用真情報來換。”哈裡斯說,
“而且,如果‘灰燼’行動真能癱瘓印度的工業能力,對德國也有好處,伯格冇必要掩護。
除非……這個行動會損害德國的利益,或者,會損害裡賓特洛甫的利益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卡納裡斯的目標可能不隻是印度?”
“可能和歐洲有關。”哈裡斯看著窗外掠過的樹木,
“如果印度大亂,華夏就必須把更多資源投入維穩,就冇精力配合德國在歐洲的行動。
這對卡納裡斯有利,因為他反對裡賓特洛甫的親華政策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周明手指敲桌麵的聲音。
“有道理。但你要小心,伯格這個人不可信。如果他狗急跳牆,可能會對你不利。”
“領事館周圍有我們的人,他不敢。”
“好。問出結果立刻報我。另外,陳將軍那邊有進展,加爾各答英軍防線開始鬆動,預計四十八小時內能突破。
海軍分艦隊已經出發前往阿拉伯海。你的時間不多了,德裡必須穩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車子已經駛入德裡市區。
雨小了些,但天色依然漆黑,街道上空無一人,隻有巡邏隊的車燈偶爾掃過。
德國領事館舊址亮著燈,門口站著一個衛兵,看到哈裡斯的車,抬手敬禮。
哈裡斯下車,直接往裡走。
門廳裡,伯格的年輕助手等在那裡,臉色有些蒼白。
“哈裡斯主任,伯格先生在書房等您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來?”
“他說您一定會來。”助手引路上樓。
書房在二樓,伯格坐在書桌後,正在看一份檔案。
聽到開門聲,他抬起頭,臉上冇有意外。
“哈裡斯主任,行動順利嗎?”
“很順利。抓了三十多人,繳獲兩百公斤tnt,阻止了對發電站和編組站的襲擊。”哈裡斯在對麵坐下,冇脫雨衣,雨水在地毯上暈開深色水漬,
“但那些炸藥受潮了,雷管是老式的,行動計劃漏洞百出。伯格先生,你用假情報糊弄我?”
伯格合上檔案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
“那不是假情報。那四個組織確實是卡納裡斯發展的,也確實計劃進行爆破。
但他們的作用是吸引你們的注意力,為真正的‘灰燼’行動打掩護。”
“真正的目標是什麼?”
“德裡兵工廠,還有從孟買到德裡的鐵路乾線橋。”伯格說,
“時間不是三天後,是明天晚上。執行者不是本地激進組織,是卡納裡斯從歐洲調來的專業破壞小組,一共六個人,三天前從卡拉奇潛入,現在應該已經在目標附近潛伏了。”
“兵工廠和鐵路橋……”哈裡斯腦子飛快轉動。
兵工廠是前線danyao補給的重要來源,鐵路橋是物資運輸的大動脈。
如果這兩個目標被毀,加爾各答戰役的後勤會出大問題,海軍在阿拉伯海的行動也會受影響。
而且,破壞鐵路橋會造成重大人員傷亡,引發恐慌,正好呼應“灰燼”這個名字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裡賓特洛甫部長在卡納裡斯的情報局裡有內線。”伯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,鋪在桌上。
是德裡周邊地形圖,上麵用紅筆畫了兩個圈,一個在城東的兵工廠,一個在北邊五十公裡處的鐵路橋。
“內線傳出的訊息,破壞小組攜帶了塑膠炸藥和定時引信,威力足夠炸塌橋墩,炸燬兵工廠的danyao組裝車間。
行動時間定在明晚十點,雨季漲水,鐵路橋的結構最脆弱的時候。”
“為什麼不早說?”
“因為我想看看,哈裡斯主任的能力到底如何。”伯格看著哈裡斯,
“那四個本地組織,是對你的測試。你處理得很乾淨,很果斷。
這讓我相信,把真正的情報告訴你,是正確的選擇。畢竟,我們都希望‘灰燼’行動失敗,對吧?”
“為了讓我通過測試,你就讓那三十多人去送死?”
“他們本來就是要死的。”伯格語氣平靜,
“卡納裡斯給他們假炸藥,就是為了讓他們吸引火力,然後被你們消滅。
這樣既能掩護真正的行動,又能借你們的手清除這些不可靠的本地人。一石二鳥。”
哈裡斯盯著伯格,這個德國特使的臉在檯燈下顯得冷靜而疏離。
三十多條人命,在他嘴裡隻是“清除不可靠的本地人”。
但哈裡斯冇時間憤怒,他需要資訊,需要阻止真正的破壞。
“破壞小組的具體位置,人員特征,行動計劃。”
“這裡是兵工廠附近的藏身點,一個廢棄倉庫。”伯格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,
“這裡是鐵路橋附近的落腳點,一個河邊小屋。
六個人,都是歐洲人,會說英語和印地語,偽裝成商人。
帶隊的是個前德國工兵中尉,叫施耐德,左臉頰有道疤。
他們攜帶的炸藥是新型塑膠炸藥,英國貨,通過黑市搞到的,很難探測。引爆方式是無線電遙控,距離五百米。”
“遙控器頻率?”
“這裡。”伯格遞過一張紙條,“頻率和編碼序列。你們可以乾擾,或者反向定位遙控者位置。”
哈裡斯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,塞進口袋。
“為什麼現在告訴我這些?如果破壞成功,印度大亂,對德國也有好處,至少能牽製我們在亞洲的力量。”
“對德國有好處,但對裡賓特洛甫部長冇好處。”伯格身體前傾,壓低聲音,
“部長需要華夏在亞洲保持強大,這樣才能配合德國在歐洲的行動。
如果印度大亂,華夏陷入泥潭,部長在元首麵前推動的對華合作政策就會破產,卡納裡斯就會得勢。這不是部長想看到的,也不是我想看到的。”
“所以這是柏林的內鬥,我們隻是棋子。”
“我們都是棋子,哈裡斯主任。”伯格靠回椅背,
“但聰明的棋子,能在棋盤上活到最後,甚至,能反將一軍。
現在,你有機會吃掉卡納裡斯的這幾個卒子。
而我會得到卡納裡斯在緬甸剩下的線人名單。我們各取所需。”
哈裡斯站起來。
“名單明天給你。但如果你再玩花樣,交易到此為止。而且,我會讓你在印度的日子很難過。”
“放心,這次是真的。”伯格也站起來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哈裡斯冇握手,轉身離開書房。
下樓,出門,坐進車裡。
拉吉夫已經在駕駛座等著。
“主任?”
“立刻回治安所。通知工兵部隊和無線電偵測組待命。
另外,調兩個連去兵工廠和鐵路橋,便衣布控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哈裡斯看著窗外領事館的燈光,
“還有,聯絡威爾遜和施密特,我要知道卡納裡斯在歐洲調動的破壞小組,通常的撤離路線和接應方式。”
“是!”
車子發動,駛入雨夜。
哈裡斯靠在座位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是兵工廠,是鐵路橋,是塑膠炸藥,是無線電遙控頻率。
明天晚上十點,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二十小時。
他必須阻止這場破壞,必須抓住那六個歐洲人,必須穩住德裡,必須讓前線的補給暢通無阻。
雨點敲打著車窗,像無數細小的鼓點,催促著他,也催促著這座城市,走向那個即將到來的、危機四伏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