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裡治安所會客室裡的座鐘指標指向上午九點。
伯格準時推門進來,還是那身灰色西裝,但領帶換了一條深藍色的。
他看起來比昨天在公園時長椅上放鬆了些,至少眼裡的血絲淡了。
哈裡斯冇起身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伯格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姿態端正得像參加外交禮儀課。
“吳明遠副司長安全抵達裡斯本,行程調整得很順利。”哈裡斯開門見山,“你給的情報,部分驗證了。”
伯格嘴角微微上揚,是個剋製的笑。
“那是我方的誠意。卡納裡斯將軍在裡斯本的小組,應該已經被葡萄牙警方控製了吧?我猜,罪名大概是zousi或非法持有baozha物?”
“你們葡萄牙的線人動作很快。”
“不是我們的線人,是卡納裡斯的人太不小心。”伯格糾正道,“當然,這也說明華夏在裡斯本的人效率很高。值得讚賞。”
哈裡斯冇接這句恭維。
“你要什麼?”
伯格身體前傾,壓低聲音:“我要卡納裡斯在印度和東南亞的網路名單——不是全部,是他最核心的那部分,安插在zhengfu部門和軍隊裡的釘子。
特彆是他在緬甸和暹羅發展的線人,那些能接觸到華夏邊境駐防情報的人。”
“給你這個,然後讓你去清除他們,好讓裡賓特洛甫部長在元首麵前證明卡納裡斯無能?”哈裡斯冷笑,
“伯格先生,你這是借刀sharen,還要我遞刀。”
“互相幫忙而已。”伯格神色不變,“
你清除卡納裡斯在亞洲的釘子,華夏的邊境更安全。
我打擊卡納裡斯的勢力,裡賓特洛甫部長在柏林話語權更大,會更傾向於與華夏合作。雙贏。”
“卡納裡斯倒了,你就能保證裡賓特洛甫會繼續對華友好?說不定下一個上來的人,覺得亞洲應該全部留給德國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”伯格搖頭,
“元首的戰略重心在歐洲,東線的蘇聯纔是心腹大患。
亞洲,特彆是印度洋和東南亞,德國冇有足夠的海軍力量去經營。
裡賓特洛甫部長看得清楚,與其在這裡浪費資源,不如交給華夏,換取華夏在歐洲事務上的中立甚至支援。”
哈裡斯盯著伯格的眼睛:“歐洲事務?德國想讓我們在歐洲做什麼?”
“現在什麼都不用做。”伯格說,
“但未來,也許三五年後,局勢會有變化。
到時候,德國可能需要華夏在某些問題上……保持沉默,或者,在某些投票中支援德國。
作為回報,德國會承認華夏在亞洲和印度洋的絕對利益,包括未來可能對澳大利亞方向的擴張。”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,座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。
“野心不小。”哈裡斯終於說,“但你說的這些,我做不了主。需要長安決定。”
“當然。但我需要先展示能力。”伯格說,
“給我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名單,哪怕隻是兩個名字。
我會讓柏林看到,裡賓特洛甫部長的人能拿到卡納裡斯拿不到的情報。
這會增加部長在元首麵前的分量。而作為回報……”
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筆記本,翻開,撕下一頁,放在桌上推過來。
“這是德國海軍情報局對英國遠東艦隊剩餘力量的評估報告。
包括‘厭戰’號戰列艦的主炮塔旋迴機構有問題,最大射速隻有設計值的三分之二;
‘皇家方舟’號航母的艦載機飛行員夜間降落事故率高達百分之三十;
以及新加坡海軍基地的油料儲備隻夠艦隊全速運轉兩週。”
哈裡斯拿起那頁紙,上麵是德文,但夾雜著英文艦名和資料,字跡工整。
“這情報……”
“來自我們在倫敦海軍部的內線,三天前的最新訊息。”伯格說,
“華夏海軍正在孟加拉灣追擊薩默維爾艦隊,這些資訊應該有點用。
至少,你們可以重點攻擊‘厭戰’號,或者選擇夜間發動空襲。”
哈裡斯把紙摺好,放進上衣口袋。
“我需要覈實。”
“請便。但最好快一點,海戰不等人。”伯格站起來,
“至於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名單,我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。
明天這個時候,我再來。如果你同意,我們交換更多情報。如果不同意……”
他頓了頓,笑容淡了些。
“如果不同意,我會預設我們無法深入合作。
那麼關於歐洲未來的那些提議,就當冇說過。
德國會重新評估在亞洲的戰略,畢竟,卡納裡斯將軍雖然激進,但他至少願意為德國爭取更多利益。”
**裸的威脅,但說得平靜禮貌。
哈裡斯也站起來。“明天見。”
伯格點頭,轉身離開。
會客室的門關上後,拉吉夫從側門進來。
“主任,要查那頁紙上的情報嗎?”
“立刻聯絡海軍情報處,讓他們覈實。用最快渠道。”哈裡斯走到窗前,看著伯格的車駛出院子,
“另外,讓威爾遜和施密特來我辦公室。分開帶過來,威爾遜先。”
“是。”
五分鐘後,威爾遜坐在哈裡斯對麵。
他換了乾淨衣服,鬍子颳了,看起來比在審訊室裡體麵不少,但眼裡的警惕冇變。
“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,你知道多少?”哈裡斯問。
威爾遜挑眉:“伯格想要這個?”
“回答問題。”
“知道一些。卡納裡斯在緬甸經營了至少十年,主要針對英國殖民當局。
但華夏進來後,他調整了方向,開始蒐集華夏雲南駐軍的情報。”威爾遜說得流利,顯然早就準備過這套說辭,
“我知道三個比較重要的。一個在仰光港務局,能掌握所有進出港船隻資訊。
一個在緬北的玉石商行,其實是情報中轉站。還有一個……是你們的人。”
哈裡斯眼神一凝:“我們的人?”
“緬甸華人,姓陳,在臘戍開貿易公司,實際是華夏軍方的物資采購代理之一。
他半年前被卡納裡斯的人策反,用他在雲南的家人安全威脅。
他提供過三次邊境哨所的補給車隊時間表。”威爾遜頓了頓,
“如果伯格要名單,這個人最有價值。交出去,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網路會元氣大傷。”
“另外兩個呢?”
“仰光港務局那個,叫吳吞,緬甸人,英國時期就是雙麵間諜。
玉石商行的老闆是德國僑民,叫漢斯·穆勒,表麵做玉石生意,實際是卡納裡斯在東南亞的財務官之一,負責給線人發錢。”威爾遜看著哈裡斯,
“主任,如果您要用這個和伯格交易,我建議隻給吳吞和穆勒。
姓陳的那個……留著更有用。我們可以反向控製他,給卡納裡斯傳遞假情報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哈裡斯問,
“你是英國人,卡納裡斯是德國情報頭子,他的網路你怎麼清楚?”
威爾遜笑了,笑容裡有些諷刺:“主任,情報圈很小。
我在印度二十年,卡納裡斯的人,英**情六處的人,蘇聯內務部的人,美國戰略情報局的人……大家互相滲透,互相收買。
我知道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,因為三年前我試圖策反吳吞,他開價太高,我冇談攏。但過程拿到了不少資訊。”
“那個華人陳先生呢?也是你策反失敗的?”
“不,那是卡納裡斯的成功案例。
我是從德國使館一個喝醉的武官那裡聽說的,花了五百英鎊。”威爾遜身體前傾,
“主任,伯格不可信。但你確實可以和他做交易。
關鍵是怎麼交易——給他足夠打疼卡納裡斯的東西,但彆把真正的王牌交出去。
吳吞和穆勒,這兩個名字足夠讓伯格在柏林邀功了。姓陳的留著,我們能做更多事。”
哈裡斯冇說話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。
威爾遜安靜等著。
“如果我把這三個名字都給伯格,會怎樣?”哈裡斯突然問。
“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網路會癱瘓至少六個月。
他會暴怒,會徹查泄密來源,很可能查到伯格頭上。
然後柏林會有一場內鬥,卡納裡斯和裡賓特洛甫的矛盾會公開化。”威爾遜說,
“這對華夏短期有利,因為卡納裡斯會暫時顧不上亞洲。
但長期看……如果裡賓特洛甫徹底壓倒卡納裡斯,德國對華政策可能會更功利,更短視。
卡納裡斯至少是個有戰略眼光的軍人,他知道亞洲的複雜性。
裡賓特洛甫是個政客,隻想快速撈取政治資本。”
“你好像很懂柏林的政治。”
“我在印度二十年,主任。
這裡的每個殖民官員都關心倫敦的政治風向,因為那關係到他們的前程,柏林也一樣。”威爾遜頓了頓,
“而且,我去年在孟買和卡納裡斯的一個特使吃過飯。
他喝多了說了不少,關於柏林高層的分歧,關於元首對亞洲的漠視,關於裡賓特洛甫的短視……那頓飯花了我八十英鎊,但很值。”
哈裡斯站起來:“你先回去。需要的時候我再找你。”
威爾遜被帶走後,施密特被帶了進來。
他看起來比威爾遜疲憊,眼鏡後的眼睛裡有血絲,但精神還算集中。
“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。”哈裡斯直接說,“你知道多少?”
施密特推了推眼鏡:“伯格問你要這個?”
“回答問題。”
“我知道四個。仰光的吳吞,臘戍的華人陳,曼德勒的德國商人穆勒,還有東枝的一個緬甸軍閥,叫梭溫,
卡納裡斯給他提供武器,他提供緬北山區的情報。”施密特語速很快,
“如果你要和伯格交易,給吳吞和穆勒就夠了。
梭溫太敏感,涉及武器zousi,伯格如果動他,可能會引發緬甸當地武裝反彈。
至於陳……他是金蛋,彆輕易交出去。”
“你和威爾遜說法差不多。”
“因為這是事實。”施密特說,
“主任,伯格是在利用你打擊卡納裡斯。
你可以讓他利用,但要有分寸。給他兩個名字,讓他去立功。
留下另外兩個,將來有用。
特彆是梭溫——如果將來華夏要進入緬甸,這個軍閥可以成為合作物件,或者需要清除的障礙。現在讓他留著,對華夏冇壞處。”
哈裡斯看著施密特:“你是卡納裡斯的人,為什麼幫我出主意對付他?”
“因為卡納裡斯已經拋棄我了。”施密特聲音冷下來,
“我在德裡失敗,被抓,他冇有啟動任何營救程式,甚至冇試圖交換俘虜。
這說明我在他眼裡已經冇價值了。而伯格……他更希望我死在這裡。
所以,主任,我現在唯一的生路是讓你覺得我有用。
幫你對付卡納裡斯,就是證明我價值的方式。”
很直白的求生欲,哈裡斯反而覺得可信。
“如果我把四個名字都給伯格呢?”
“那卡納裡斯會損失他在緬甸經營十年的網路,會瘋狂報複。
他可能會在彆的地方找回來——比如在波斯灣襲擊華夏商船,或者在土耳其製造事端。他是個軍人,有仇必報。”施密特說,
“而且,如果你一次給太多,伯格會懷疑你的動機。
情報交易就像喂狗,一次喂太多,狗會不珍惜,還會覺得你手裡有更多,繼續糾纏。”
比喻粗俗,但形象。
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哈裡斯說。
施密特點頭,走到門口時停下,回頭:“主任,還有件事。卡納裡斯在土耳其的人,最近在接觸伊朗的軍官。
可能和石油有關。如果你有機會,可以提醒長安注意波斯灣的局勢。
德國需要石油,如果從蘇聯那邊拿不到,可能會打中東的主意。
而華夏將來如果要去歐洲,波斯灣是必經之路。”
說完,他拉開門出去了。
哈裡斯坐回椅子,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空白信紙。
拿起鋼筆,猶豫了幾秒,然後寫下兩個名字:吳吞,漢斯·穆勒。
就這兩個,夠了。
他按鈴叫拉吉夫進來。
“把這兩個名字用密電發往長安,抄送周明先生。
說明是卡納裡斯在緬甸的線人,建議監控或清除。
同時備註,情報來源為德國特使伯格,對方希望以此交換我方在緬甸行動時的‘便利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拉吉夫接過紙,“那伯格那邊?”
“明天他來,我把這兩個名字給他。另外……”哈裡斯從口袋裡掏出伯格給的那頁海軍情報,
“海軍那邊覈實了嗎?”
“剛收到回電。情報屬實,‘厭戰’號的主炮塔問題已經確認,‘皇家方舟’號的夜間事故率也吻合。
新加坡的油料儲備情況正在覈實,但之前我們的情報顯示英軍最近在嚴格控製燃油配給,對得上。”
哈裡斯點頭:“那就好。至少這次,伯格冇撒謊。”
“主任,真要和他長期合作?”拉吉夫有些猶豫,“德國人不可信。”
“冇人可信。”哈裡斯說,
“但隻要利益一致,就可以合作。伯格想扳倒卡納裡斯,我們需要歐洲的情報和未來的默契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可他說歐洲未來……”
“那是以後的事。”哈裡斯打斷他,
“先拿下印度,穩住亞洲。歐洲……等我們有艦隊能開到地中海再說。”
拉吉夫敬禮離開,哈裡斯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,手指從德裡往西移動,越過阿富汗、伊朗,停在土耳其。
然後往下,劃過敘利亞、伊拉克,停在波斯灣。
施密特說得對,如果華夏將來要去歐洲,波斯灣是必經之路。
那裡的石油,那些英國控製的港口,那些蠢蠢欲動的阿拉伯酋長……都是問題。
但那是將來的問題。現在,他隻需要對付伯格,對付卡納裡斯,對付德裡的難民和間諜,對付前線的補給需求。
足夠了。
他坐回桌前,開始批閱成堆的檔案。
窗外,德裡的太陽升到中天,熾烈耀眼。
這座城市,這個國家,這片大陸,正在他手中慢慢改變形狀。
而更遠的地方,歐洲的輪廓還在地平線下,但已經能看見隱約的輪廓了。
總有一天,要去看看。
哈裡斯想,然後低頭繼續簽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