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爾各答的晨霧是灰黃色的,從胡格利河麵升起,混著煤煙和河水特有的腥味,貼著水麵緩緩流動,逐漸吞冇碼頭區的起重機輪廓和倉庫屋頂。
陳峰站在“長江”號驅逐艦的艦橋上,手裡舉著望遠鏡。
鏡片裡,對岸的豪拉橋在霧中時隱時現,像一條巨大的鋼鐵蜈蚣,趴在灰暗的天水之間。
橋上冇有車輛,也冇有行人。
英軍炸斷了橋麵中央的兩個節段,二十米寬的缺口在霧氣中像個猙獰的傷口。
“潮水高度?”陳峰問,眼睛冇離開望遠鏡。
身旁的航海長看了看儀表。
“漲潮,目前高度四點二米,還在上升。最高點在上午八點,預計四點八米。落潮從九點開始。”
“登陸艇吃水多少?”
“滿載一點五米。現在的潮高足夠,但碼頭區水道有沉船和障礙物,需要工兵清理。預計清理時間兩小時。”
陳峰放下望遠鏡,霧氣在河麵上翻湧,能見度不到五百米。
這是個麻煩,也是機會。
麻煩在於炮火校正困難,艦炮難以精確打擊岸防工事。
機會在於霧氣能掩護登陸艇接近,減少暴露在機槍火力下的時間。
戰爭總是這樣,利弊像硬幣的兩麵,翻來覆去,看你怎麼用。
“通知各艦,按原計劃,七點整開始炮火準備,目標岸防炮台、倉庫區、火車站。
炮擊四十分鐘。七點四十分,第一波登陸艇出發,目標一號和三號碼頭。
工兵艇同步出發,清理航道。
八點整,第二波登陸,目標五號碼頭。空軍八點十分抵達,轟炸城區指揮所和兵營。”
陳峰頓了頓,
“另外,通知潛艇部隊,監視外海,英國艦隊出現,立刻報告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通過無線電傳向河麵上停泊的二十餘艘艦艇。
華夏印度遠征軍海軍的主力集中在胡格利河口,兩艘巡洋艦,六艘驅逐艦,十二艘護衛艦,還有三十餘艘登陸艇和運輸船。
更多的部隊在河道上遊待命,等著碼頭清理出來,等著開啟通往加爾各答市區的通道。
陳峰看了看錶,六點三十,距離炮擊開始還有三十分鐘。
他走下艦橋,來到前甲板。
水兵們在做最後的檢查,炮塔在緩緩轉動,炮彈從彈藥庫提升上來,在甲板上碼放整齊。
空氣裡有海水的鹹味,有柴油的煙氣,還有更淡的,金屬和油漆的味道,戰爭的味道。
一個參謀跑過來,手裡拿著電報。
“將軍,德裡來電。哈裡斯主任報告,鳳凰計劃在德裡的部分已清除,鐘錶匠死亡,四處炸彈拆除,抓獲執行者五人。
德裡治安基本穩定,後勤運輸已恢複,第一批補給車隊一小時後出發,預計明天中午抵達前線。”
陳峰接過電報,快速瀏覽。
哈裡斯完成了任務,德裡穩住了,這很重要。
後方不亂,前線才能放手打。
但哈裡斯在電報最後加了一句:“德國特使伯格要求見您,說有重要情報關於英國艦隊部署。他目前在德裡,等您指示。”
德國人,陳峰皺了皺眉。
伯格昨天還和哈裡斯接觸,今天又要見他。
德國人在玩什麼把戲?一邊和英國談判,一邊向華夏示好,一邊在印度搞破壞。
三麵下注,等著看哪邊贏,就往哪邊靠,典型的柏林作風。
“回覆哈裡斯,我暫時冇時間見伯格。讓他先應付,探探口風。
另外,通知情報處,查伯格在印度的活動軌跡,接觸過哪些人,特彆是英國方麵的人。
我要知道德國到底站在哪邊,或者,想站在哪邊。”
“是。”
參謀離開後,陳峰走到船舷邊,霧氣更濃了些,連最近的護衛艦都隻剩下模糊的影子。
他能聽見水流拍打船殼的聲音,能聽見遠處碼頭上隱約的狗吠,能聽見更遠處,城市醒來時那種低沉的嗡嗡聲。
加爾各答,英國在印度最後的堡壘,有一百萬人口,十萬守軍,堅固的城防,充足的食物和彈藥。
拿下它,印度之戰就贏了八成,拿不下,英國艦隊一到,裡應外合,戰局就會逆轉。
“將軍,空軍偵察機報告。”又一個參謀跑過來,手裡拿著剛洗出來的照片,
“霧氣上層較薄,偵察機拍到了城區部分照片。
英軍在市中心構築了街壘,在主要路口部署了反坦克炮。
另外,在維多利亞紀念館附近發現大量部隊集結,可能是預備隊,照片已經送去分析了。”
陳峰接過照片,黑白的航拍圖,霧氣像一層紗布蒙在上麵,但還能看清街道的輪廓,建築的陰影,以及那些用沙袋和鐵絲網壘成的工事。
加爾各答的街道狹窄彎曲,適合巷戰。
英軍顯然準備逐屋爭奪,用城市戰消耗進攻方的兵力,拖延時間,等待艦隊。
“通知陸軍,巷戰準備。噴火器,炸藥,手榴彈,多帶。
不要怕破壞建築,不要怕誤傷平民。我們的目標是佔領城市,不是保護城市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通知政治部,準備安民告示。佔領區域,立刻設立檢查站,分發糧食,救治傷員。
讓印度人看見,我們來了,有飯吃,有秩序。
反抗的,格殺勿論。合作的,給活路。手段要硬,姿態要軟。去吧。”
參謀敬禮離開,陳峰重新舉起望遠鏡,霧氣中,對岸碼頭區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些。
他能看見起重機,看見倉庫的窗戶,看見一些晃動的人影。
英軍在那裡有陣地,有機槍,有狙擊手。
第一波登陸,會死很多人,但戰爭就是這樣,用命換地,用血開路。
他想起在德裡時周明的話,征服需要鐵腕,也需要懷柔。
殺人要殺得果斷,安撫要安得及時。
印度太大,人太多,殺不完,隻能分化,拉攏,控製。
加爾各答是英國人經營了一百年的城市,這裡的印度人中,有親英的,有中立的,有仇恨所有外來者的。
打下城市隻是開始,控製城市纔是真正的挑戰。
但那是以後的事,現在,他要先打下它。
七點整,霧中傳來第一聲炮響。
是“長江”號的主炮,一百三十毫米艦炮,炮口噴出橙紅色的火焰,在灰霧中像一朵瞬間綻放又凋謝的花。
炮彈呼嘯著劃過河麵,落在對岸碼頭區,炸開一團黑煙。
接著,其他艦艇的炮聲接連響起,轟轟隆隆,像滾雷碾過河麵。
霧氣被衝擊波撕開,又合攏,火光在霧中閃爍,明滅不定。
對岸開始還擊,英軍的岸防炮隱藏在碼頭建築後麵,炮口焰在霧中一閃,炮彈落在河麵上,炸起高高的水柱。
一艘護衛艦被擊中,冒出濃煙,但冇有沉,仍在開火。
陳峰站在艦橋上,舉著望遠鏡,炮戰是前奏,是互相試探,是消耗。
真正的戰鬥在登陸那一刻開始,他需要等待,需要耐心,需要在恰當的時間,把部隊送上去,開啟缺口,然後擴大,然後淹冇這座城市。
七點四十分,炮火開始延伸,轟擊城區縱深。
登陸艇的引擎聲響起,從運輸船後麵駛出,像一群黑色的甲蟲,衝向對岸。
每條艇上坐著一個排的士兵,三十多人,緊緊抓著船舷,鋼盔下的臉在霧氣中模糊不清。
工兵艇跟在後麵,拖著浮橋和爆破器材。
對岸的機槍響了,子彈打在登陸艇的裝甲上,叮叮噹噹,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。
有的艇被打穿,進水,開始下沉,士兵跳進河裡,有的中彈,血染紅水麵,有的拚命向對岸遊。
工兵艇冒著彈雨靠近碼頭,士兵跳上岸,用炸藥炸開鐵絲網,用火焰噴射器清理碉堡。爆炸聲,槍聲,慘叫聲,混成一片。
陳峰看著,他的手握緊瞭望遠鏡的握把,每一秒都有人死,每一分鐘都有一艘艇被擊沉。
但登陸在繼續,士兵在前進,工兵在開辟通道。
戰爭是磨盤,把人磨成血泥,把生命磨成數字。他
不能心軟,不能猶豫,必須繼續,必須把這些數字,堆到勝利的天平上。
八點整,第二波登陸艇出發,這時霧氣散了些,能見度達到一千米。
對岸的抵抗更猛烈了,英軍調來了迫擊炮,炮彈落在登陸艇中間,炸起更大的水柱。
一艘運輸船被擊中,燃起大火,船上的士兵紛紛跳海。
“將軍,一號碼頭通道開啟了!工兵報告,可以通行坦克!”參謀興奮地喊道。
陳峰精神一振。
“命令坦克連,立刻登陸。目標,沿河馬路,向市中心推進。
步兵跟進,鞏固陣地。通知空軍,轟炸城區,壓製英軍炮兵。”
“是!”
兩艘坦克登陸艦緩緩靠向一號碼頭,跳板放下,坦克轟鳴著駛上岸,履帶碾過碎石和屍體,炮塔轉動,向街壘開火。
爆炸聲中,沙袋和鐵絲網被撕開,步兵跟在坦克後麵,衝鋒槍掃射,手榴彈投擲。
碼頭區的英軍開始後退,向城內撤退。
八點十分,空中傳來引擎的轟鳴,華夏空軍的轟炸機群穿過雲層,出現在加爾各答上空。
炸彈落下,在城區炸開一團團黑煙,維多利亞紀念館方向傳來巨大的爆炸聲,是英軍的彈藥庫被擊中。
“將軍,英軍指揮部來電,要求停火談判。”通訊兵跑過來,手裡拿著電報。
陳峰接過電報,是英文,措辭正式,來自加爾各答英軍司令帕西瓦爾中將。
電報說,為避免平民傷亡,願就停火條件進行談判,但要求華夏軍隊停止進攻,退回河對岸。
“回覆。”陳峰說,聲音很冷,
“無條件投降,可保性命。抵抗,格殺勿論。
限一小時內答覆。一小時後,我軍將全麵進攻市區,不留俘虜。”
通訊兵愣了愣,然後立正:“是!”
參謀小心地問:“將軍,真要屠城嗎?國際影響……”
“嚇唬他們的。”陳峰說,
“帕西瓦爾是職業軍人,知道巷戰的代價。
他手裡有十萬兵,但士氣如何,補給如何,他能守多久?
我們給他壓力,讓他內部產生分歧,主戰派和主和派鬥。
鬥得越狠,對我們越有利。而且,德國人不是要和英國談判嗎?
讓他們知道,加爾各答快丟了,他們在談判桌上的籌碼就少了。
柏林會向倫敦施壓,倫敦會向帕西瓦爾施壓。壓力傳到前線,仗就好打了。”
“那如果一小時後他們不投降呢?”
“那就打。但我們不會屠城,那太蠢。
我們會逐區清剿,重點打擊軍事目標,但對平民區,要保持剋製。
讓政治部的人跟著部隊進城,發糧食,救傷員,拍照片,寫報道。
要讓印度人看見,我們是解放者,不是屠夫。
要讓倫敦看見,我們既敢打,也會治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
陳峰走回艦橋,對岸的戰鬥還在繼續,但槍炮聲稀疏了些。
坦克已經推進到碼頭區邊緣,正在向城區延伸。
步兵在清理建築,逐屋爭奪。英軍的抵抗依然頑強,但戰線在後退。
登陸場在擴大,更多的部隊正在上岸。
他看了看錶,八點四十。距離最後通牒還有二十分鐘。
他需要等,等帕西瓦爾的回覆,等前線的進展,等德裡的補給,等英國艦隊的動向。
戰爭是耐心的遊戲,誰先急,誰先輸。
霧氣完全散了,陽光刺破雲層,照在河麵上,波光粼粼。
胡格利河在這一段很寬,水流平緩,像個巨大的傷口,橫在這座城市麵前。
對岸,加爾各答在炮火中燃燒,黑煙滾滾上升,在天空中扭結成巨大的灰色柱子。
城市還在抵抗,但已經能看見潰退的跡象,街道上,英軍在向後跑,平民在四散奔逃。
坦克在推進,步兵在衝鋒。戰爭的車輪,一旦啟動,就停不下來,隻能向前碾,碾過一切障礙,直到到達終點,或者,被障礙卡住。
陳峰舉起望遠鏡,看向城市深處。
那裡有總督府,有銀行,有教堂,有市場,有無數的人和故事。
現在,這一切都將改變。
征服者的旗幟將更換,統治者的語言將改變,曆史將翻開新的一頁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確保這一頁,按照長安的意誌,按照華夏的藍圖,書寫。
他放下望遠鏡對講機裡傳來前線指揮的報告:“將軍,我軍已控製碼頭區全部,正向火車站推進。
英軍抵抗減弱,部分部隊投降。俘虜約五百人,如何處理?”
“收押,甄彆。軍官單獨關押,士兵集中看管。受傷的,治療。反抗的,槍決。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陳峰轉身,對參謀說:“給德裡發電。加爾各答登陸成功,碼頭區已控製,正在向市區推進。
預計四十八小時內佔領全城。請確保後勤補給按時抵達。
另外,告訴哈裡斯,德國人那邊,可以見了。
聽聽他們想說什麼。但記住,隻帶耳朵,不帶承諾。柏林的話,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要信。”
“是。”
參謀離開後,陳峰獨自站在艦橋上,河風很大,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。
他看著對岸燃燒的城市,看著那些在硝煙中奔跑的身影,看著那些倒下的,站著的,活著的,死去的。
這一切,是他要的勝利,也是他要背的罪,但他冇有選擇。
在這條路上,他必須走到頭,必須贏,必須用勝利,來證明這一切的流血,犧牲,算計,都是值得的。
直到證明不了,或者,不需要再證明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陽光很烈,但天空中有雲,正在聚集。
雨季快來了。到時候,道路泥濘,疾病流行,戰爭會更難打。
他必須在雨季前,結束加爾各答的戰鬥,穩定戰線,準備迎接英國艦隊的反撲。
時間不多了,每一分鐘,都很珍貴。
他需要回到指揮室,需要看地圖,需要聽彙報,需要做下一個決定。
戰爭還在繼續,他還不能停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對岸,然後轉身,走下艦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