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乎同時,窗外傳來廣播的聲音。
是《綠袖子》的旋律,悠揚,哀傷,在清晨的空氣裡飄蕩。
廣播聲不大,但很清晰,從某個方向傳來。
是鳳凰計劃的啟動訊號。
米切爾的表情變了。他猛地站起來,撲向窗戶。
“不!時間還冇到!還冇到!”
哈裡斯拔出槍,對準他。
“彆動。”
米切爾停在窗邊,回頭看著他,臉上是震驚和憤怒。
“這不是我安排的!訊號提前了!他們騙了我!那些混蛋!”
廣播還在繼續,哈裡斯對著衣領上的話筒說:“拉吉夫,定位廣播訊號源,立刻乾擾。通知所有單位,鳳凰計劃可能啟動,加強戒備。發電廠,水廠,鐵路,醫院,全麵警戒。快!”
樓下傳來奔跑聲和呼喊聲,廣播突然停了,像是被切斷。
但訊號已經發出,如果米切爾的人聽到,可能會行動。
“你的人在哪裡?現在說,還能阻止。”哈裡斯用槍指著米切爾。
米切爾靠著窗戶,慢慢滑坐到地上,他看起來突然老了十歲,肩膀垮下來,眼神空洞。
“在發電廠控製室有一個,偽裝成技術員。在水廠泵房有一個,穿著工人製服。
在鐵路訊號塔有一個,是夜班排程。在醫院鍋爐房有一個,是清潔工。他們聽到訊號,會在六點整引baozha彈。現在……可能已經啟動了。”
哈裡斯對著話筒快速重複這些資訊,讓拉吉夫通知各處抓捕。然後他看著米切爾。
“為什麼告訴我?你不是不想說嗎?”
“因為那些混蛋騙了我。”米切爾嘶啞地說,
“訊號不該現在發。我們約好是六點整,和總督府的炸彈同時。但現在提前了五十分鐘,他們想讓我當替罪羊,想讓我死在這裡,然後他們自己撤離。
德國人,英國人,都是一樣的。用完了就扔,用完了就滅口。我隻是個工具,工具用完了,就該銷燬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哈裡斯。
“主任,你知道當工具是什麼感覺嗎?你也是工具。華夏人的工具。等他們用完了你,也會扔掉你,像扔垃圾一樣。
辛哈,威利斯,我,還有你,我們都是工具,都是這場遊戲裡的棋子。區別隻是,誰先被吃掉。”
哈裡斯冇說話,他看了一眼懷錶,五點二十五分。
距離六點還有三十五分鐘,如果米切爾說的是真的,四處炸彈的引爆者已經就位,聽到訊號,可能會提前行動。
他需要時間,但時間不多了。
樓下傳來槍聲,很密集,然後是一聲baozha。
接著是對講機裡拉吉夫的喊聲:“主任,有武裝分子試圖衝擊封鎖線,被我們打退了!但瞭望塔周圍可能還有其他人!”
米切爾笑了,笑得很慘。
“看,他們來滅口了。不想讓我落在你們手裡,問出更多。主任,你最好快走。這裡馬上就會變成靶子。”
哈裡斯走到窗邊,往下看了一眼。
街道上,幾個穿平民衣服的人正在和治安所交火,手裡是衝鋒槍。
拉吉夫帶人反擊,槍聲在清晨的街道上迴盪,驚起一群鴿子,撲棱棱飛向天空。
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哈裡斯問。
米切爾從懷裡掏出另一塊懷錶,銀色的,和他留在鐘錶店後巷的那塊一樣。
他開啟表蓋,指標指向五點三十分。
“這塊表,是我妻子給我的。她死在倫敦大轟炸裡。我答應過她,會回去,會重建我們的生活。但現在,回不去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哈裡斯。
“主任,如果你有機會,告訴倫敦的那些老爺們,印度還有人冇忘,還在戰鬥。雖然他們忘了我們,但我們冇忘。”
說完,他猛地站起,衝向窗戶,似乎想跳下去。
哈裡斯扣動扳機,子彈打中米切爾右肩,他身體一晃,撞在窗框上,但冇有掉下去。
他回頭看了哈裡斯一眼,眼神複雜,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,火柴盒大小,有個按鈕。
是遙控器,不是總督府的,是彆的。
哈裡斯開了第二槍,子彈打中米切爾的胸口。
他向後倒去,手裡的遙控器掉在地上,滾到牆角。
哈裡斯衝過去,撿起遙控器。按鈕是紅色的,已經被按下了一半,但冇完全按到底。
米切爾躺在地上,胸口湧出血,呼吸急促。
他看著天花板,嘴唇在動。哈裡斯蹲下,靠近聽。
“……地下室……鐘錶店……還有……炸彈……”
聲音斷了,米切爾的眼睛還睜著,但已經冇了神采。
哈裡斯伸手合上他的眼睛,然後站起來,拿起對講機。
“拉吉夫,鐘錶店地下室可能還有炸彈。派人去查,立刻。另外,四處目標點的抓捕情況,隨時報告。”
“明白。主任,您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清理現場,把米切爾的屍體帶走,儲存好。還有,查那些武裝分子的身份,看是誰派來的。”
“是。”
哈裡斯走到窗邊,下麵的交火已經停了,治安所的人正在清理現場,抬走傷員和屍體。
街上開始有膽大的居民探頭張望,但很快被警察趕回屋裡,晨光中,德裡漸漸清晰,建築,街道,行人,車輛。
這座城市在經曆又一個血腥的早晨,但很快就會恢複日常,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他看了看手裡的遙控器,按鈕按下一半,但冇觸發。
可能是個假的,可能是個備用的,可能還需要其他條件,他需要儘快確認鐘錶店地下室的情況,確認四處目標點的炸彈是否被阻止。
時間不多了。
他走下樓梯,回到街上,拉吉夫迎上來,臉上有擦傷,但精神還好。
“四處目標點都控製住了。發電廠抓到一個,水廠抓到一個,鐵路抓到一個,醫院抓到一個。
都是印度人,說是收了錢辦事,炸彈已經安裝好了,就等訊號。我們的人正在拆除。鐘錶店那邊也派人去了,還冇回報。”
“米切爾說地下室有炸彈,可能更大。讓你的人小心,彆貿然進去。等排爆組。”
“是。”
哈裡斯坐進車裡,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報告,四處炸彈都被找到,正在拆除。
鐘錶店地下室確實有炸彈,是一個大包裹,用油布包著,藏在酒桶後麵,排爆組正在處理,預計需要一小時。
天完全亮了,陽光照在德裡的街道上,驅散了夜晚的寒氣。
人們開始出門,開始一天的生活,他們不知道,這個早晨,這座城市差點在baozha中癱瘓。
他們不知道,有幾個人死了,有幾個人被抓,有一個計劃被挫敗,他們隻知道,電來了,水還在流,飯還要吃,工還要做。
哈裡斯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,一夜未眠,頭疼得像要裂開。
但他還不能休息。他需要寫報告,需要向陳峰和周明彙報,需要處理後續,需要準備加爾各答戰役的後勤保障。
德裡的危機暫時解除,但戰爭還在繼續,更大的風暴還在海上,在加爾各答方向,在印度洋上。
司機問:“主任,回治安所嗎?”
“不。”哈裡斯睜開眼睛,“去碼頭。我要看看海。”
車子發動,駛向碼頭。
哈裡斯看著窗外掠過的德裡。這座城市在陽光下顯得疲憊,但堅韌。
它經曆過太多征服,太多混亂,太多死亡。但它還在,還在呼吸,還在運轉。
像一頭受傷的巨獸,緩慢,沉重,但依然活著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保護它多久,不知道這場戰爭會如何結束,不知道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麼。
車子在碼頭停下,哈裡斯下車,走到岸邊。晨光中的河麵泛著金紅色的光,水流平緩,有船在航行。
更遠處,是看不見的海,是正在靠近的英國艦隊,是即將到來的大戰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拉吉夫的車開來,停下。拉吉夫下車,跑過來。
“主任,所有炸彈都拆除了。鳳凰計劃在德裡的部分,已經清除。
陳將軍來電,加爾各答戰役提前到今天中午發動。他讓您儘快安排好德裡後勤,確保前線補給。周明先生也從孟買來電,讚揚您的處理,說會為您請功。”
哈裡斯點點頭,冇說話。他看著河麵,看著那一片開闊的水,和更遠處,看不見的遠方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說,“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轉身,走向車子,晨光照在他的背上,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影子在碼頭的石板路上移動,隨著他的腳步,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在陽光下甦醒的城市,走向那些等待處理的問題,等待書寫的報告,等待繼續的戰爭。
而新的一天,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