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裡德國領事館舊址的會客室裡,雪茄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盤旋。
哈裡斯坐在前天晚上坐過的同一把椅子上,對麵的漢斯·伯格用銀質雪茄剪處理著另一支雪茄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地毯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,灰塵在光柱中飛舞。
“加爾各答的訊息,哈裡斯主任聽說了吧?”
伯格剪掉雪茄尾端,用長火柴點燃,深吸一口,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,
“陳將軍的部隊已經登陸,控製了碼頭區。帕西瓦爾將軍的抵抗比預想的要弱。看來英國在印度的時代,真的要結束了。”
哈裡斯冇有碰麵前的咖啡,咖啡是剛煮的,很濃,在瓷杯裡冒著熱氣。
“伯格先生今天約我,不隻是為了評論戰局吧。”
“當然。”伯格笑了,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
“我是來送禮物的。柏林希望華夏在印度的成功,能夠穩固,持久。
而穩固需要朋友,需要可靠的資訊,需要……一些小小的幫助。”
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放在桌上,推到哈裡斯麵前。
“這是第一份禮物。英國東方艦隊的完整作戰計劃,包括各艦位置,航線,速度,預定攻擊時間,以及帕西瓦爾將軍請求艦隊支援的密電原文。
艦隊司令薩默維爾上將的個性分析,他喜歡冒險,但更看重艦隊保全。
如果加爾各答陷落,他很可能不會強行進攻,而會轉向錫蘭或緬甸,儲存實力以待將來。”
哈裡斯開啟檔案袋,裡麵是十幾頁檔案,有英文的,有德文的,附著手寫註釋。
艦隊部署圖很詳細,連每艘船的艦長姓名和服役年限都有標註。
帕西瓦爾的求援密電是三天前發出的,語氣焦急,提到守軍士氣低落,補給不足,最多能堅守七十二小時。
薩默維爾的回覆是“儘力而為”,但後麵有鉛筆注:實際命令是“避免與華夏海軍主力決戰,以襲擾為主”。
“情報來源?”哈裡斯問,眼睛冇離開檔案。
“我們在倫敦,在孟買,在科倫坡,都有些朋友。
有些人在海軍部工作,有些人在通訊部門。
英國人的密碼,不如他們自己想象的那麼安全。”
伯格頓了頓,
“順便說,薩默維爾艦隊裡有兩艘航母,‘可畏’號和‘不屈’號。
但‘可畏’號的主軸有問題,最大航速隻有二十四節。
‘不屈’號的艦載機飛行員有三分之一是新手,夜間起降能力很差。這些細節,可能對貴方海軍有些用處。”
哈裡斯抬起眼睛看著伯格,這個德國外交官說得輕描淡寫,但每一條情報都可能影響戰局。
如果屬實,華夏海軍可以重點打擊那艘有問題的航母,可以選擇在夜間發動空襲,可以在艦隊可能轉向的路線上設伏。
這是重要的軍事情報,價值不菲。
“代價是什麼?”哈裡斯問。
伯格笑了,又吸了一口雪茄。
“哈裡斯主任總是這麼直接,代價很小。柏林希望,在華夏控製印度後,能夠給予德國企業一定的優先權。
鐵路建設,礦山開發,港口運營,這些領域,德國公司有豐富的經驗。
另外,希望華夏能夠承認德國在伊朗和伊拉克的‘特殊經濟利益’。
當然,這一切都可以在戰後慢慢談。現在的重點是,幫助華夏打贏這場戰爭,儘快結束印度的混亂,恢複秩序。這對大家都好。”
“恢複秩序。”哈裡斯重複,
“伯格先生,施密特教授在德裡的活動,包括毒小麥,炸彈,刺殺計劃,這些也是柏林所謂的‘幫助恢複秩序’嗎?”
伯格的表情冇有變化,但雪茄在手指間停頓了一秒。
“施密特教授的個人行為,柏林並不知情,也不讚同。
我已經解釋過了,事實上,正是我們提供了鐘錶匠的資訊,幫助你們阻止了更大的破壞。
這應該能證明柏林的誠意。至於施密特教授,我們希望他能夠安全返回德國,接受……適當的調查和處理。
當然,如果華夏方麵堅持要審判他,我們也尊重。
但一個活著的施密特,比一個死去的施密特,對雙方都有更多價值。
他腦子裡的東西,關於英國在印度的網路,關於德國與英國某些秘密接觸的細節,關於很多有趣的事,都可以成為我們進一步合作的基礎。”
“他在寫。寫了很多名字,很多計劃。”
“那很好。讓他繼續寫。寫完了,給我們一份副本,原件你們留著。
然後安排他離開印度,去一箇中立國,比如瑞士。
之後他是回柏林,還是去彆處,就與貴方無關了。這樣處理,雙方都體麵。”
伯格頓了頓,
“當然,作為交換,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禮物。
比如,英國在印度殘餘間諜網路的完整名單。
比如,印度本地一些有影響力的人物,他們與倫敦的秘密聯絡。
比如,一些關於美國對印度局勢態度的內部評估。這些,哈裡斯主任應該感興趣。”
哈裡斯沉默,伯格開出的條件很誘人。
用施密特交換更多情報,用商業特權換取德國的支援和情報分享,看起來是公平交易。
但德國人不可信,他們的“禮物”可能摻雜謊言,可能設下陷阱。
而且,施密特知道太多,放他走,等於放走一個活的情報庫。
但殺了他,會得罪柏林,可能影響德國對華夏的態度,甚至把德國推向英國一邊。
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,不能冒這個險。
“我需要請示陳將軍和周明先生。”哈裡斯說。
“當然。但時間不多了。”伯格看了看錶,
“薩默維爾艦隊最遲後天中午抵達加爾各答外海。
如果華夏海軍能提前設伏,或者用空軍先發製人,戰局可能就此定鼎。
反之,如果艦隊與加爾各答守軍彙合,戰事可能會延長數週甚至數月。
雨季將至,延長戰爭對進攻方不利。這個道理,陳將軍比誰都清楚。”
他把雪茄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,發出輕微的嘶聲。
“第二份禮物,是給哈裡斯主任您個人的。”
伯格從內袋取出一個小信封,薄薄的,冇有封口。
哈裡斯接過,抽出裡麵的東西。是一張照片,黑白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是一男一女在公園長椅上的合影。
男的是個英國人,三十多歲,穿著西裝,微笑著。
女的是個印度人,很年輕,穿著紗麗,低著頭。
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:詹姆斯·威爾遜,前英軍情報處少校,現為德裡某英國商會代表。
真實身份:英**情六處印度站站長,代號“校長”。
住址:德裡南區玫瑰巷七號。聯絡人:女仆拉妲,每日上午十點至十一點在集市采購,可通過她傳遞資訊。
“這位威爾遜先生,是英國在德裡情報網的負責人。
卡特,鐘錶匠,都是他的下屬,鳳凰計劃在德裡的部分,由他策劃。
他還活著,還在活動,照片是上週拍的,他以為自己的掩護身份很安全。”伯格說,
“這個禮物,不需要交換。柏林希望哈裡斯主任在德裡的工作順利,希望德裡穩定。
一個活著的‘校長’,比死去的更有用。他可以幫您挖出更多英國殘餘勢力,可以成為您控製德裡情報網的工具。
當然,怎麼用,用不用,您決定。”
哈裡斯看著照片,威爾遜的臉很普通,像成千上萬個在印度的英國商人,溫和,禮貌,不起眼。
這樣的人,居然是英國在德裡的間諜頭子。玫瑰巷七號,他知道那個地方,是富人區,安靜,安全。
女仆拉妲,每天采購,確實是可以利用的渠道。
“為什麼給我這個?”
“因為有趣。”伯格微笑,
“我想看看,您會怎麼做。是立刻抓人,還是放長線?
是利用他,還是消滅他?這個遊戲,比施密特那些炸彈毒藥有趣得多。
而且,這對華夏有利,對柏林也有利。英國人在印度的網路,應該被清除,或者被控製。
由您來控製,比由彆人來控製,更符合柏林的利益。
畢竟,您是個務實的人,知道遊戲規則,知道怎麼在規則內玩。而柏林,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。”
哈裡斯把照片放回信封,和艦隊檔案一起裝進檔案袋。
“我會考慮的。至於施密特的事,我會儘快給您答覆。
在那之前,希望德國方麵在德裡保持低調。
加爾各答戰事期間,德裡不能亂。
如果德國人有什麼動作,影響了後方穩定,合作的基礎就不存在了。明白?”
“完全明白。”伯格站起來,伸出手,“期待您的好訊息,哈裡斯主任。祝您今天愉快。”
哈裡斯和他握手,伯格的手乾燥,有力,握得很緊,然後鬆開。
他送哈裡斯到門口,那個年輕的金髮助手站在門邊,微微鞠躬。
車子駛離領事館舊址,哈裡斯坐在後座,看著手裡的檔案袋。
陽光透過車窗照在牛皮紙袋上,反著光。
裡麵是艦隊計劃,間諜頭目的照片,是可能改變戰局的情報,也是德國人伸過來的手,帶著誘惑,也帶著試探。
“回治安所。”他對司機說。
車子在街道上行駛,德裡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平靜,甚至有些慵懶。
街邊的小販在打盹,牛車慢悠悠地走,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球。
但哈裡斯知道,這平靜下麵,是湧動的暗流。
英國間諜還在活動,本地勢力在觀望,德國人在佈局,華夏人在鎮壓。
而他自己,站在這張網的中央,手裡多了幾根線,但網也變得更複雜,更危險。
回到治安所,拉吉夫在等他,臉色有些奇怪。
“主任,施密特要求見您。說有話要說,關於德國人的事。
另外,醫院那邊,死者家屬又來了,這次帶著幾個人,說是律師,要起訴市政廳。
還有,發電廠那邊,孫工程師報告,又發現了一個可疑的無線電裝置,在高壓輸電塔上,已經拆除了。
裝置和之前在控製室發現的一樣,是同一批。”
哈裡斯把檔案袋放在桌上,揉了揉太陽穴。
頭疼,從早上開始就冇停過。他需要處理的事太多,每一件都重要,每一件都緊急。
“先見施密特。帶他到審訊室。醫院家屬,讓律師進來,我在辦公室見他們。
發電廠的事,讓孫工程師加強巡查,再發現可疑裝置,立刻報告。
另外,通知技術處,分析那些裝置,看能不能追蹤來源。”
“是。”
審訊室裡,施密特坐在椅子上,手上戴著手銬,但麵前放著紙筆,紙上寫滿了字。
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,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有血絲,但眼神依然銳利。
看見哈裡斯進來,他抬起頭。
“伯格找你了,對嗎?”施密特問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他會找你的。在加爾各答登陸的時候,在你們最需要情報的時候。
這是柏林的風格,雪中送炭,換取最大回報。
他給了你艦隊的情報,給了你英國間諜頭目的資訊,對嗎?
他還建議用我交換更多東西,建議把我送到瑞士,然後讓我回柏林。”
施密特笑了,笑得很冷,“他有冇有告訴你,我回柏林後會怎麼樣?”
“你會被調查,處理。他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調查,處理。”施密特重複,笑得更冷了些,
“哈裡斯主任,你瞭解柏林的政治嗎?
卡納裡斯將軍的情報局,和裡賓特洛甫的外交部,從來就不是一條心。
卡納裡斯認為應該和英國談判,聯手對付蘇聯。
裡賓特洛甫認為應該和華夏合作,瓜分亞洲。
我是卡納裡斯的人,伯格是裡賓特洛甫的人。
如果我回到柏林,落在裡賓特洛甫手裡,我會‘被zisha’,或者‘被事故’。
然後他們會告訴卡納裡斯,是華夏人殺了我,挑起情報局和華夏的矛盾,逼卡納裡斯轉向英國。
這樣,裡賓特洛甫就能主導對華政策,拿到他想要的商業特權。這個遊戲,你明白嗎?”
哈裡斯看著他,施密特說得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冰錐,刺進空氣裡。
柏林的內鬥,派係傾軋,用他做棋子。
如果他信伯格,把施密特交出去,施密特死了,卡納裡斯會怪罪華夏,德國對華政策可能轉向,華夏在印度會多一個敵人。
如果他不信伯格,留下施密特,卡納裡斯可能感激,德國情報局可能提供更多幫助。
但伯格和裡賓特洛甫會不滿,可能在其他方麵使絆子。
“你想讓我怎麼做?”哈裡斯問。
“讓我留下。在德裡,在你們的控製下。
我可以繼續寫,寫出所有我知道的東西。
英國的網路,德國的網路,柏林的秘密,倫敦的算計,但我不回柏林,不去瑞士。
我留在這裡,作為你們的顧問,或者囚犯,隨便。但我要活著。”
施密特頓了頓,
“作為回報,我可以告訴你怎麼控製威爾遜,那個‘校長’。
我知道他的弱點,知道他怎麼思考,知道怎麼讓他為你工作。
一個活的英國間諜頭子,比死的更有用,對吧?”
哈裡斯沉默,施密特在求活,用情報換命。
但他能信嗎?這個德國教授,這個間諜,這個喜歡觀察曆史程序的人,可能又在玩一個遊戲,一個更複雜的遊戲。
“伯格說,你回柏林會被調查,但不一定死。”
“伯格是外交官,他說外交辭令。我是情報官,我知道真相。
在柏林,失敗者冇有生存空間。我在德裡的任務失敗了,網路暴露了,人被抓了。
即使回去,也是恥辱,是負擔。卡納裡斯將軍不會保一個失敗的棋子,裡賓特洛甫更不會。
我的命運,從被你們抓住的那一刻,就已經定了。除非,我找到新的靠山,新的價值。”
施密特看著哈裡斯,
“哈裡斯主任,您是我的新價值。您需要情報,需要控製德裡的暗麵,需要瞭解柏林和倫敦的遊戲。
而我,能提供這些。我們合作,各取所需。您覺得呢?”
哈裡斯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治安所的院子,有幾個警察在訓練,喊號子的聲音隱約傳來。
陽光很好,但院子圍牆很高,影子很長。
這座建築,這座城市,這個國家,都處在陰影中,光明與黑暗交織,真相與謊言混雜。
他需要判斷,需要選擇,需要在迷霧中找到那條最不壞的路。
“繼續寫。”他轉身對施密特說,
“寫出所有你知道的。關於威爾遜的部分,先寫。
如果情報準確,有價值,你可以留下。但記住,如果你耍花樣,如果你說謊,我會親手把你交給伯格。
到時候,你是死是活,與我無關。”
施密特點點頭,拿起筆,重新俯身在紙上。
哈裡斯走出審訊室,關上門。
他需要思考,需要權衡,伯格的情報,施密特的提議,威爾遜的存在,德裡的穩定,加爾各答的戰事,柏林的內鬥,倫敦的算計。
所有的線在腦子裡纏繞,需要理清,需要決定抓住哪一根,放開哪一根。
他走回辦公室,拉吉夫帶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等在門口,是醫院家屬的律師,一個印度人,五十多歲,提著公文包,表情嚴肅。
“主任,這位是拉朱律師,代表死者家屬,要談賠償和追責的事。”
哈裡斯點點頭,示意律師進辦公室,他需要先處理這件事,安撫家屬,防止事態擴大。
然後,他需要看施密特寫的東西,需要覈實伯格的艦隊情報,需要考慮怎麼處理威爾遜。
所有的決定,都將在今天下午做出,在加爾各答的戰火中,在德裡的陰影下,在柏林和倫敦的棋盤上,走出下一步。
他坐下來,看著律師。
“說吧,你們的條件。”
窗外的德裡,陽光正烈。但哈裡斯知道,這陽光下麵,陰影從未離開,遊戲從未停止。
而他,還要繼續玩下去,直到玩不動,或者,遊戲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