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時,對講機裡傳來拉吉夫的聲音,嘶啞,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“主任,鐘錶匠找到了。在舊城牆的瞭望塔裡。我們的人包圍了那裡,但他有武器,不肯投降。他說要見您,隻和您談。”
哈裡斯坐在電廠控製室的椅子上,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茶。
他看了看錶,清晨五點十分,距離六點還有五十分鐘。
總督府的炸彈應該已經拆除,但鐘錶匠手裡可能還有其他遙控器,或者其他後手,他需要去了結這件事。
“位置。”他說。
“德裡北區,舊城牆東南角瞭望塔。塔高三層,磚石結構,隻有一個螺旋樓梯上下。他在頂層,有窗戶,視野很好。我們的人已經封鎖了周圍街道,但不敢強攻,怕他引爆什麼。”
“我二十分鐘後到。穩住他,告訴他我過來,讓他彆做傻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
哈裡斯放下茶杯,起身。
控製室裡,孫工程師和幾個技術員還在監控螢幕,電力曲線平穩上升,已經恢複了百分之八十五的供應。
窗外的天色亮了些,能看見電廠冷卻塔冒出的白色蒸汽,在晨光中緩緩升騰。
德裡在醒來,但舊城牆那邊,還有一個等待解決的問題。
車子駛向北區,街道上開始有行人,早點攤冒出熱氣,清潔工在掃地。
一夜的停電讓城市顯得有些頹敗,垃圾多了些,人們臉上的疲憊更深了些。
但電來了,水還在流,生活還在繼續。
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個夜晚和以往無數個夜晚一樣,艱難,但過去了。
他們不知道舊城牆瞭望塔裡有一個前英國少校,握著槍,可能還握著能炸燬一部分德裡的遙控器。
舊城牆是英國人統治時期修建的防禦工事,後來城市擴張,城牆失去了軍事價值,大部分被拆除,隻留下幾段作為古蹟保留。
東南角的瞭望塔是儲存最完整的一座,磚石結構,圓柱形,頂部有垛口。
塔身爬滿藤蔓,有些窗戶破了,用木板釘著。
塔下圍著二十幾個治安所的特工和士兵,槍口對著塔頂。拉吉夫看見哈裡斯下車,快步走過來。
“主任,他在頂層,東麵的窗戶後麵。我們喊話,他迴應了,說隻和您談。他說他手裡有遙控器,但不想用了,想做個交易。”
“什麼交易?”
“冇說。隻說要見您。”
哈裡斯抬頭看著瞭望塔。塔頂的窗戶裡,隱約有個人影。
他拔出腰間的shouqiang,檢查彈匣,重新插回槍套。
“我上去。你們在下麵等著,冇有我的訊號,不要動。如果聽到槍聲,立刻強攻。但記住,要活的,至少要留一口氣問話。”
“太危險了,主任。我們可以用狙擊手,或者扔煙霧彈強攻。”
“他手裡可能有遙控器,強攻可能逼他引爆。我去談,至少有機會拿到遙控器,問出鳳凰計劃的其他部分。這是命令。”
拉吉夫張了張嘴,冇再說話,哈裡斯走向瞭望塔的入口。
門是木製的,很厚,虛掩著。他推開門,裡麵是狹窄的螺旋樓梯,石階磨損得厲害,邊緣長著青苔。
空氣裡有灰塵和鳥糞的味道,還有一股更淡的,火藥和金屬的氣味。
他走上樓梯,腳步在封閉的空間裡發出迴響,嗡嗡的。
樓梯很暗,隻有高處窗戶透進的一點天光。
他數著台階,三十級,轉彎,再三十級。
二樓是個空房間,堆著些破爛傢俱和雜物。他繼續往上走。
第三十級台階時,他停了一下,側耳傾聽。上麵有聲音,很輕,是金屬摩擦聲,像在擺弄什麼零件。
“米切爾先生。”他朝上麵喊。
金屬摩擦聲停了。幾秒後,一個聲音傳來,平靜,帶著英國上流社會的口音,但有些沙啞。
“哈裡斯主任。請上來吧。樓梯儘頭,我在等你。”
哈裡斯繼續往上走,樓梯儘頭是一扇木門,門開著。
他走進去,是瞭望塔的頂層,一個圓形房間,直徑大約五米。
牆壁上有四個拱形窗戶,對著四個方向,東麵窗戶前擺著一張桌子,桌上攤著地圖,工具,還有幾個鐘錶零件。
一個男人坐在桌後的椅子上,背對著門口,看著窗外漸亮的天空。
“關上門,如果你願意。我們不需要觀眾。”男人說,冇有回頭。
哈裡斯關上門。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他走到房間中央,離桌子大約三步遠。“艾倫·米切爾。或者說,鐘錶匠。”
男人轉過身,是照片上那個人,花白頭髮,戴眼鏡,臉很瘦,顴骨突出。
他穿著深色外套,右手放在桌上,食指的位置是空的,隻剩四根手指。
左腿微微向外撇著,是舊傷留下的痕跡。他看起來比照片上老些,也更疲憊,但眼睛很亮,像兩點冰。
“是我。請坐,雖然椅子不太舒服。”米切爾指了指桌對麵的一把破椅子。
哈裡斯冇坐。他站著,手垂在身側,離槍很近。“遙控器在哪裡?”
“彆急,主任。我們先聊聊。時間還早,離六點還有……三十七分鐘。在那之前,我們有的是時間。”
米切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,開啟表蓋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總督府的炸彈,拆除了吧。德國人幫的忙?他們總能在關鍵時刻出現,像禿鷲,等著吃腐肉。”
“你為什麼這麼做?為了英國?為了那個已經放棄印度的帝國?”
“為了秩序。”米切爾說,聲音很輕,
“英國人統治時,印度有秩序。法律,鐵路,學校,醫院。雖然不公平,但至少運轉。
華夏人來了,帶來了什麼?戰爭,饑荒,混亂。他們用槍和鐵絲網維持統治,用饑餓和恐懼控製人民。
這能長久嗎?不能。所以,需要一場大火,燒掉舊的,也燒掉新的,然後從灰燼裡,重建真正的秩序。”
“所以你用炸彈,用毒藥,想燒掉德裡?”
“不是燒掉德裡,是燒掉華夏人統治的根基。
讓他們知道,印度不是那麼容易征服的。讓他們付出代價,高昂的代價。
然後,等英國艦隊到來,等真正的秩序恢複者回來,印度才能重新走上正軌。”
米切爾頓了頓,
“當然,我知道倫敦那些老爺們不一定可靠。他們可能談判,可能妥協,可能放棄印度。但總要有人做點什麼,提醒他們,這裡還有人在戰鬥,還有人在等待。”
“用平民的命來提醒?毒小麥死了兩個人,都是無辜的平民。你的炸彈如果炸了,會死更多人,包括平民。這就是你所謂的秩序?”
“戰爭總要死人,主任。你在德裡殺了多少人?辛哈,威利斯,還有那些在騷亂中被鎮壓的平民。你手上的血不比我少。
區別隻是,你為征服者sharen,我為反抗者sharen。但我們都在sharen,都在用血為墨,在這片土地上書寫曆史。”
米切爾笑了,笑得很淡,
“而且,毒小麥的計劃,是德國人提議的。施密特那個教授,喜歡用科學的方式製造混亂。
我隻是提供了毒藥和渠道。至於死的人……是意外,但不可避免。就像你開槍時,也可能誤傷無辜,對嗎?”
哈裡斯的手指在腿側輕輕敲了一下,這個人在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合理性,用戰爭,用曆史,用所謂的更高目標。
但本質上,他隻是一個失敗者,一個被時代拋棄的軍人,用暴力和破壞來證明自己還有價值,還有力量。
“遙控器在哪裡?”哈裡斯重複。
“在這裡。”
米切爾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小盒子,放在桌上。
盒子是木製的,很舊,上麵有精美的雕花。
“裡麵是總督府炸彈的遙控器,不過現在已經冇用了。其他幾個地方的遙控器,在我的人手裡。
如果我死了,或者被捕,他們會按照預定計劃,在六點整引baozha彈。
發電廠,水廠,鐵路,醫院。德裡會在同一時間,失去電力,水源,交通,和醫療。然後,恐慌會像野火一樣蔓延。你的治安委員會,能控製住嗎?”
“你的人在哪兒?”
“我不會說。說了,我就冇價值了,你會殺了我。不說,你至少得留著我,試著問出來。這是我們這場遊戲的規則,主任。你想贏,就得按規則來。”
哈裡斯看著那個木盒,盒子很普通,但可能是個陷阱。
他慢慢伸手,拿起盒子,開啟。
裡麵是空的,隻有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一行字:“時間到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