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袋裡的對講機響了,是拉吉夫。
“主任,醫院那邊有情況。下午中毒的那個老人,搶救無效,剛剛去世了。家屬情緒激動,在醫院鬨,說要見負責人。醫生控製不住,需要治安所派人。”
又死一個,毒小麥的第二個死者。
哈裡斯想起周明的話,信任像一張紙,皺了就撫不平。
現在死了兩個人,紙已經破了,家屬在醫院鬨,訊息會傳開,恐慌會蔓延。
他需要處理,但電廠這邊走不開。
“派一隊人去醫院,控製家屬,帶離醫院,到治安所談。告訴家屬,市政廳會負責,會給補償,但不要鬨。
如果鬨,按擾亂治安處理。另外,封鎖訊息,不許記者靠近。參與搶救的醫生護士,再簽一次保密協議。明白?”
“明白。但家屬說,不見到您,不離開。他們認得您,說上次您去過醫院,給過承諾。”
哈裡斯沉默,他記得那個老人的兒子,三十多歲,眼睛裡是悲傷和憤怒。
上次見麵,他答應了補償,安排了工作,現在人死了,承諾成了空話,家屬不會信了,不會安靜了。
“告訴他們,我半小時後到。讓他們在治安所等。另外,通知周明先生辦公室,準備一份撫卹方案,錢加倍,工作安排落實,孩子上學問題解決。要快,等我到醫院時,方案要在我手裡。”
“是。”
掛掉對講機,哈裡斯抽完最後一口煙,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踩滅。
他需要去醫院,安撫家屬,防止事態擴大。但電廠這邊,他也不能完全離開。
他需要信任孫工程師,需要信任德國專家,需要信任手下的人。
但他能信任誰?孫工程師是華夏人,但技術能力有限。
德國專家是外人,動機不明。手下的人忠誠,但能力參差不齊。
在這個混亂的夜晚,他誰也不能完全信任,但必須把任務分下去,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。
他走回控製室。孫工程師正在和幾個技術員討論,聲音很大,手勢激動。哈裡斯走過去。
“怎麼樣了?”
“從一號機組拆了備用模組,能換上。但線路需要重新除錯,至少一小時。
另外,我們發現四號機組也有同樣的接收器,已經拆了。但不敢保證冇有遺漏。
我建議,所有機組停機,全麵檢查,但這需要至少六小時。電力缺口會達到百分之六十,德裡會癱瘓。”孫工程師說。
“不能全停。先恢複二號機組,其他機組加強監控,人工值守,一旦有異常,立刻處理。兩小時,我要看到二號機組運轉。能做到嗎?”
孫工程師看了看錶,十一點四十。“我儘力。”
“不是儘力,是必須。”哈裡斯轉身離開控製室,對門口的衛兵說,
“看好這裡,除了技術員,任何人不得進入。特彆是陌生人,不管穿什麼衣服,有什麼證件,一律扣留。電廠從現在起封閉,隻出不進。”
“是。”
哈裡斯坐進車裡,對司機說:“去醫院。快。”
車子駛出發電廠,開向德裡總醫院。
街上很暗,有些路段冇有路燈,是停電區域。
車燈照亮前方一片,兩側的建築在黑暗中沉默,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。
偶爾有行人走過,裹著衣服,低著頭,匆匆趕路。德裡的夜,寒冷,饑餓,充滿不安。
醫院門口已經聚了一些人,是家屬和圍觀者。
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,但人群情緒激動,有人在大聲喊叫,有人在哭。哈裡斯下車,人群安靜了一瞬,然後更加騷動。
“就是他!那個英國佬!他答應救我父親的!現在人死了!他騙人!”
一個男人衝過來,是老人的兒子,眼睛紅腫,臉上有淚痕。
警察攔住他,但他拚命往前擠。哈裡斯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
“你父親的事,我很遺憾。市政廳會負責,補償方案已經準備好了。
錢,工作,孩子上學,都會解決。但現在,請讓醫生正常工作,讓其他病人得到治療。鬨,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“解決?人都死了,怎麼解決?”男人吼道,“你們華夏人給的糧食有毒,吃死了人,就想用錢打發?我父親是一條命,不是錢能買的!”
“糧食的事,是保管員貪汙,以次充好,已經槍決了。市政廳會加強監管,確保不會再發生。你父親的不幸,我們會補償。但如果你繼續鬨,就是擾亂治安,就是和市政廳對抗。後果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哈裡斯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冰錐,刺進空氣裡。
男人看著他,看著那雙冰冷的藍眼睛,看著那身挺括的製服,看著周圍警察手裡的警棍。
他肩膀垮下來,哭聲從喉嚨裡擠出來,嘶啞,絕望。
“我父親……一輩子老實人,冇做過壞事,最後吃了一碗救濟糧,就死了……這世道,還讓人活嗎……”
哈裡斯對警察使了個眼色。警察上前,扶住男人,帶他離開人群。哈裡斯跟著走進醫院,拉吉夫迎上來。
“主任,家屬一共五個人,都在接待室。情緒還算穩定,但要求見您,要當麵談。另外,記者來了兩個,被我們攔在外麵,但可能已經拍到了剛纔的畫麵。要不要處理?”
“讓記者進來,我見他們。但隻準問糧食安全問題,不準問死者細節。告訴他們,市政廳已經處理了責任人,加強了監管,糧食現在絕對安全。如果亂寫,後果自負。”
“是。”
哈裡斯走進接待室,老人的家屬坐在長椅上,兩個女人在哭,一個年輕男人低著頭,老人的兒子坐在中間,眼睛盯著地麵。
看見哈裡斯進來,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哈裡斯在對麵坐下,拿出準備好的檔案。
“這是撫卹方案。一次性補償五百英鎊,市政廳安排一份工作,月薪三十盧比。孩子上學費用全免,直到成年。
另外,老人的葬禮,市政廳負責,按體麵規格辦。如果同意,現在簽字,錢明天就到。
如果不同意,可以走法律程式,但時間會很長,結果不一定更好。”
男人的妻子拿起檔案,看了看,又遞給男人。
男人盯著檔案,手在抖,五百英鎊,是一大筆錢,夠一家人生活好幾年。
工作,孩子的未來,都有了保障。但父親死了,錢能換回命嗎?
“我父親……到底是怎麼死的?”男人問,聲音很低。
“急性腎衰竭,醫院有診斷。但誘因是吃了不潔食物,是糧食保管員的失職。保管員已經槍決,倉庫已經整頓。市政廳保證,不會再發生。”哈裡斯說,聲音平穩,像在念報告。
男人看著檔案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哈裡斯。“我簽。但我有個條件。我父親的死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那個保管員死了,但他背後有冇有人指使?糧食從哪來的?誰在管?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“真相就是,保管員貪汙,換了發黴的糧食。冇有彆人指使。
糧食是正規渠道來的,市政廳在管。事情已經處理完了,你要的真相,就在這裡。”哈裡斯指著檔案,
“簽不簽,你自己決定。但鬨,對你冇好處。德裡現在很亂,每天死人,餓死,病死,打死。
你父親死了,很遺憾,但至少你們活著的人,還有補償,還有未來。想想你的孩子,你的妻子。鬨下去,可能什麼都冇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,他看著妻子,看著孩子,然後拿起筆,在檔案上簽了字。
手在抖,字跡歪斜,但簽了。
哈裡斯收起檔案,站起來。
“錢明天送到。工作安排,三天內通知。節哀。”
他走出接待室,拉吉夫跟上來。
“主任,記者在隔壁。”
“我去見。你去安排家屬離開,從後門走,彆讓記者再拍到。另外,通知太平間,儘快處理屍體,火化,骨灰交給家屬。不要留任何痕跡。”
“是。”
哈裡斯走進隔壁房間,兩個記者在等,一個印度人,一個華夏人,都拿著筆記本,看見他進來,站起來。
“哈裡斯主任,關於醫院死者,是不是和之前的毒小麥有關?市政廳有什麼措施確保糧食安全?”印度記者問。
“死者是急性腎衰竭,醫院有明確診斷。毒小麥事件,是糧倉保管員個人行為,已經依法處理。
市政廳已經全麵檢查所有糧倉,加強監管,確保糧食安全。目前所有發放的糧食都經過檢測,冇有問題。市民可以放心。”哈裡斯回答,聲音平穩,像在念稿。
“有傳言說死者家屬在醫院鬨事,是否屬實?市政廳如何安撫?”華夏記者問。
“家屬情緒激動,可以理解。市政廳已經妥善處理,給予了合理補償,家屬表示接受。
事件已經平息,不會影響社會秩序。德裡現在麵臨電力短缺等問題,市政廳正在全力解決,希望媒體多報道正麵訊息,穩定民心。”
“電力短缺是怎麼回事?有傳言說是破壞所致。”
“電廠機組故障,技術原因,正在搶修。不是破壞。市政廳已經協調周邊供電,儘快恢複。請大家不要傳謠,不信謠。好了,我還有事,就這樣。”
哈裡斯轉身離開房間,留下兩個記者麵麵相覷。
他走出醫院,坐進車裡對司機說:“回電廠。另外,通知拉吉夫,清理現場,所有記者拍的照片,檢查,不合格的刪掉。不要讓任何關於死者的報道見報。”
“是。”
車子駛向電廠,哈裡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。
頭疼,像有錘子在敲太陽穴。他需要休息,但不能休息。
電廠還冇恢複,鐘錶匠還冇抓到,鳳凰計劃還冇清除,英國艦隊還在靠近,德國人還在活動,德裡還在黑暗中掙紮。
而他,必須撐住,撐到黎明,撐到一切解決,或者一切崩潰。
車子在電廠門口停下。哈裡斯下車,走進控製室。孫工程師看見他,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主任,二號機組啟動了!引數正常,電力在恢複!預計半小時後達到滿負荷,停電區域會陸續恢複!”
哈裡斯走到監控螢幕前。二號機組的曲線在上升,平穩,堅定。其他機組的曲線也正常。電力缺口在縮小,百分之三十,百分之二十五,百分之二十。
“很好。繼續保持。另外,加強警衛,所有機組二十四小時人工監控。再出事,我找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哈裡斯走出控製室,來到院子裡。東方天空開始發白,深藍變成灰藍,雲層邊緣鑲上金邊。
天快亮了。他看了看錶,淩晨四點二十。距離明早六點,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總督府的炸彈應該已經拆除,鐘錶匠還冇找到,但電力在恢複,醫院的事暫時平息,家屬安撫了,記者打發了。德裡,勉強撐過了這個夜晚。
但新的一天,會有新的問題。
鳳凰計劃還冇結束,鐘錶匠還在逃,英國艦隊在靠近,加爾各答戰役即將開始。
而他,還要繼續,在這條路上,走下去。
他點了一支菸,看著東方漸亮的天色。
煙在晨風中燃燒,煙霧飄散,消失在黎明的光線裡。
像這座城市的夜晚,漫長,黑暗,但總會過去,總會迎來新的白天,新的挑戰,新的戰鬥。
他抽完煙,把菸頭踩滅,轉身走回控製室。還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停,不能休息。
在黎明完全到來之前,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,他必須站著,睜著眼睛,看著這座城,守著這座城。
直到不需要再守,或者,守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