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德裡起了薄霧,像一層濕紗布罩在城市上空。
陳峰站在總督府二樓辦公室的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。
他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榕樹,樹葉在霧氣中滴著水珠,一顆顆砸在石板地麵上,發出單調的滴答聲。
門被敲響。他應了一聲,哈裡斯推門進來。
“中校,您找我。”
陳峰轉過身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茶是冷的,杯沿沾著茶漬。
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哈裡斯坐下,兩人隔著桌子對視,誰也冇先開口。
窗外的滴答聲持續著,像某種倒計時。
“辛哈工坊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陳峰最終開口,聲音平靜,
“你讓辛哈帶那個女工去治傷,還要他付工錢。這事在德裡傳開了,西區有三個工坊主找到我,問這是不是新規矩。
他們怕了,怕工人生點小傷就鬨著要休息要工錢,怕生產成本上去了,利潤冇了。”
哈裡斯坐得很直,雙手放在膝上。
他今天穿著那套灰色製服,洗得有些發白,但熨燙得很平整。額頭上的傷疤已經淡了,在晨光中隻是一道淺粉色的痕跡。
“那個女工的手傷得不輕,骨頭可能斷了,不治,那隻手就廢了。”他說。
“德裡每天都有無數人受傷,無數人在捱餓,無數人在死去。”陳峰走到桌後坐下,開啟一個檔案夾,
“西區治安所上週的報告,搶劫案十七起,傷人案九起,偷竊案二十三起。
你抓了十二個人,但案子隻破了四分之一。醫院那邊,藥品短缺,傷員躺在走廊裡等死。南區昨天餓死了三個人,都是老人。這些事,你管不管?”
“我在管。但管不過來。”
“管不過來,就先管能管的。”陳峰合上檔案夾,手指在封麵上敲了敲,“辛哈的工坊,一天出產多少棉紗,你知道嗎?”
“三十台機器,每天大概一百磅。”
“這一百磅棉紗,送到孟買的紡織廠,能織出兩百碼布。
這些布,一半給軍隊做軍裝,一半賣到市場,換回糧食、藥品、機器。
辛哈的工坊養活了三十個女工,三十個家庭,大概一百五十人。
這些人在德裡有飯吃,有工做,就不會去搶,不會去鬨,不會給你添麻煩。這就是秩序,這就是穩定。”
陳峰頓了頓,看著哈裡斯:“可你為了一個女工的手,動了這個秩序。辛哈現在怕了,其他工坊主也怕了。
他們可能會減產,可能會裁員,可能乾脆關掉工坊。到時候,那三十個女工,那一百五十人,吃什麼?喝什麼?你養他們嗎?”
哈裡斯沉默,他看著陳峰,看著這個華夏軍官臉上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。
這個人說的是事實,殘酷但真實。
在德裡,在現在的印度,秩序比公平重要,穩定比正義重要。
因為一旦秩序崩了,穩定冇了,死的人就不是一個兩個,是成千上萬。
“那女工的手……”
“手廢了,人還活著。”陳峰打斷他,
“活著,就有價值,不能紡紗,可以掃地,可以洗衣,可以做彆的活。
德裡不缺活,隻缺願意乾活的人,但你要是把工坊主都嚇跑了,就真冇活可乾了。
到時候,那些人餓死的餓死,搶糧的搶糧,德裡就亂了。
亂了,我們就要用更狠的手段來鎮壓。死的人,會比一個女工的手,多得多。”
這話說得**裸,毫不掩飾其中的權衡。
一個人和一百五十個人,一隻手和一座城的秩序。
在陳峰的天平上,答案很明顯,哈裡斯明白,這就是統治的邏輯,征服者的邏輯。
人命可以計算,痛苦可以比較,一切都為更大的目標服務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哈裡斯說。
“真明白了?”
“真明白了。”
陳峰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,推過去。
“這是新的命令。從下個月開始,德裡所有工坊,實行計件工資。紡一磅紗,五個安那。
多勞多得,不設上限。但每天工作不得少於八小時,每週不得少於六天。
工人受傷,工坊主必須治療,但治療期間不發工錢。痊癒後不能從事原工作的,工坊主可以解雇,但要發一個月工錢作為補償。”
哈裡斯拿起檔案,快速瀏覽。
很詳細,很周密,把各方利益都考慮到了。
工坊主有動力提高產量,工人有動力多乾活,受傷的有基本保障,但又不會讓工坊主負擔過重。
完美的平衡,既鼓勵生產,又維持穩定,還不給統治添麻煩。
“這是長安的意思?”他問。
“統帥部的意思。”陳峰糾正他,
“德裡是試點,試行三個月。效果好,推廣到全印度。效果不好,再調整。但有一條,必須嚴格執行。
任何工坊主敢剋扣工錢,敢虐待工人,嚴懲不貸。任何工人敢消極怠工,敢聚眾鬨事,同樣嚴懲。秩序是鐵,規矩是鋼,誰碰,誰流血。”
哈裡斯點點頭,把檔案收好。陳峰又遞過來另一份。
“還有這個。西區要建一個紡織廠,華夏投資,辛哈管理。規模是現在工坊的十倍,招三百工人。
你去負責招工,條件是十八到四十歲,身體健康,能吃苦。工錢按新規定,但管三餐,有宿舍。第一批招一百人,月底開工。”
“為什麼選辛哈?”
“因為他聰明,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,什麼時候該伸手。”陳峰重新端起茶杯,發現茶已經涼透,又放下,
“而且他有經驗,有渠道,有人脈。我們需要這樣的人,來幫我們管理印度。
聽話的,能乾的,知道分寸的。辛哈是其中一個,你也是其中一個。”
哈裡斯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,他和辛哈一樣,都是這新秩序裡的齒輪,是華夏統治印度的工具。
工具要聽話,要能乾,要知道自己的位置。陳峰今天找他,不隻是為了說辛哈的事,更是為了提醒他,記住自己的位置,記住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
“招工的事,我會辦。”他說。
“去吧。一週內,我要看到名單。”
哈裡斯起身,敬了個禮,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陳峰又叫住他。
“哈裡斯。”
他回頭。
“那個女工,拉妮。她的手要是治好了,可以來新工廠。算她一個名額。”
哈裡斯愣了愣,然後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