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哈的紡織工坊在西區邊緣,原是英國人開的棉花倉庫,高大空曠的磚房裡瀰漫著陳年棉絮和灰塵的氣味。
如今,三十台腳踏紡紗機沿牆排開,每台機器前坐著一個女工,大多是印度女人,也有幾個混血麵孔。
她們赤腳踩動踏板,機器發出單調的轟鳴,棉線在木錠子上越纏越緊,像某種無休止的迴圈。
辛哈站在廠房中央,雙手背在身後,看著這些女人勞作。
她們都很瘦,顴骨突出,眼睛深陷,是長期饑餓留下的印記。
但她們踩踏板的動作很用力,因為辛哈說了,紡出的線按重量計工錢,多勞多得。
汗水從她們額角流下,滴在滿是棉塵的裙子上,留下深色的印漬。
“東家,有人找。”守門的老頭在門口喊。
辛哈轉身,看見哈裡斯站在門外,穿著那身灰色製服,帽簷壓得很低。
他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辛哈能感覺到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。
這個英國人,現在是華夏人的治安官,是維持德裡新秩序的人之一,也是辛哈需要打交道,又必須提防的人。
“哈裡斯主任。”辛哈走過去,微微躬身,“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”
“例行檢查。”
哈裡斯走進廠房,目光掃過那些紡紗機,掃過女工們低垂的頭。
機器聲很吵,他不得不提高音量,
“陳峰中校說,你的工坊開工了,讓我來看看,有冇有問題。”
“能有什麼問題。”辛哈笑了笑,那笑容很職業,不達眼底,
“您看,三十台機器,三十個工人,都是西區最窮苦的人家。
我給她們工作,給她們飯吃,一天十個安那,管一頓午飯。
這在德裡,已經是天大的善事了。”
哈裡斯冇接話,他走到一台紡紗機前,看那女工操作。
女工很年輕,大概十六七歲,手指細長,但滿是繭子和裂口。
她踩踏板的節奏很快,棉線在指尖飛舞,繞上木錠。
哈裡斯注意到,她的左腳踝上有一道新鮮的鞭痕,紅腫著,結了薄痂。
“怎麼傷的?”他問。
女工冇抬頭,動作也冇停,像冇聽見。
“自己摔的。”辛哈在身後說,“這些女人,笨手笨腳的,乾活毛躁。昨天就摔了好幾個。”
哈裡斯直起身,看向辛哈。
辛哈臉上的笑容還在,但眼神冷了。
廠房裡的機器聲還在響,但氣氛變了,女工們踩踏板的動作慢了些,有幾個偷偷抬眼,又迅速低下。
“陳峰中校說了,工資必須按標準發,不能剋扣,不能虐待工人。”
哈裡斯的聲音不高,但在機器的轟鳴中很清晰,
“這規矩,你知道吧?”
“當然知道。”辛哈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
“您看,每天下工,我都發工錢,現結。
十個安那,一分不少,至於虐待,絕無此事。我是正經生意人,不是奴隸主。”
哈裡斯接過本子,上麵是歪歪扭扭的簽名和手印,旁邊寫著日期和金額。
看起來冇什麼問題,但他知道,賬本可以作假,手印可以強迫,女工臉上的恐懼,腳上的鞭痕,卻是真的。
“那個女孩。”他指向剛纔看的那個女工,“叫什麼名字?”
辛哈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拉妮。她叫拉妮。”
“拉妮。”哈裡斯重複這個名字,走到那女孩麵前。
女孩還在踩踏板,但節奏亂了,線纏在了一起。
她手忙腳亂地解,越解越亂,最後線斷了,她渾身一顫,抬頭看哈裡斯,眼裡滿是恐懼。
“彆怕。”哈裡斯用印地語說,聲音放輕了些,“你一天掙多少?”
拉妮嘴唇動了動,冇出聲。她看向辛哈,又迅速低下頭。
“十個安那。”辛哈替她回答,“昨天剛領的,是吧,拉妮?”
拉妮點頭,點得很用力。
哈裡斯看著她,她臉上有灰,有汗,有棉絮,但掩不住那股稚氣。
還是個孩子,他想,然後他看見,她脖子上有淤青,藏在衣領下,若隱若現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……十七。”聲音很小,像蚊子。
“家裡還有什麼人?”
“母親,弟弟,妹妹。父親……去年死了,打仗的時候。”
哈裡斯沉默,他看著女孩,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那雙因為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。
他想問,十個安那,夠一家人吃飯嗎?
想問她脖子上的淤青怎麼來的,腳上的鞭傷怎麼來的。
但他冇問。
問了又能怎樣?
他不能把辛哈抓起來,因為辛哈的工坊是華夏人批準的,是德裡重建的一部分,是“新秩序”的表征。
他隻能看著,隻能記錄,隻能回去寫一份報告,說一切正常,工坊運轉良好,工人待遇合規。
“好好乾。”最後他說,聲音乾巴巴的。
他轉身,走向門口,辛哈跟上來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“主任,您看,我這裡一切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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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人在工作,棉紗在產出,華夏軍隊的訂單,我一定按時完成。
這對我好,對工人好,對德裡也好,是不是?”
哈裡斯在門口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廠房。
三十台機器,三十個女工,在灰塵和轟鳴中勞作,像三十個被釘在機器上的影子。
她們是德裡的未來嗎?
是華夏人承諾的新印度嗎?
“下個月,華夏軍隊要一批棉布,做夏裝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“數量很大,你要提前準備。”
“冇問題!”辛哈眼睛亮了,“要多少,有多少。我這三十台機器,一天能出……”
“工錢提到十二個安那。”哈裡斯打斷他。
辛哈的笑容凝固了:“主任,這……成本就太高了。我收棉花要錢,運棉紗要錢,機器要保養,廠房要……”
“十二個安那。”哈裡斯重複,聲音很平靜,
“管兩頓飯,午飯和晚飯,工人的傷,要治。
再讓我看見有人身上有傷,工坊就關門。陳峰中校那裡,我去說。”
辛哈盯著他,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。
他在計算,在權衡,在評估這個英國治安官的分量,評估他敢不敢,能不能,真的關掉工坊。
最後,他低下頭。
“是,主任。十二個安那,兩頓飯,治傷。”
哈裡斯點點頭,走出廠房。
陽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,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棉花、灰塵、還有德裡街道永遠散不去的煙火氣。
廠房裡機器的轟鳴被關在身後,但還在他腦子裡響,嗡嗡的,像一群揮不去的蒼蠅。
“哈裡斯主任。”
他轉頭,看見拉妮站在廠房門口,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她手裡捏著一個小布包,很舊,洗得發白。
“這個……給您。”
她走過來,把布包塞進他手裡,然後轉身就跑,跑回廠房,消失在那些機器和灰塵裡。
哈裡斯開啟布包,裡麵是兩塊烤餅,還溫熱。
餅很粗糙,摻了麩皮,但烤得很香。
他想起穆罕默德一家,想起那個同樣洗得發白的布包,想起那五張同樣粗糙的餅。
他把餅包好,放進懷裡。
餅貼著胸口,有點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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