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鏡中迷霧
清涼的藥膏暫時鎮壓了手腕上那片惱人的刺癢，卻撫不平沈清歡心頭的波瀾。
她坐在梳妝檯前，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、眼下帶著青黑的女人，目光最終落在被白色藥膏覆蓋的左手腕上。
月亮手鍊的輪廓在藥膏下模糊不清，像一道被暫時封印的詛咒。
過敏…真的是意外嗎？
顧夜宸昨夜那個突兀的、帶著冰涼觸感的“檢查”，他指尖可能沾染的未知物質，與今晨這突如其來的嚴重過敏，在時間上的銜接過於巧合，讓她無法不產生聯想。
若真是他…
沈清歡的心底漫起一層寒意。那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的更可怕。他可以用這種悄無聲息、甚至無需自己直接出手的方式，精準地施加影響，給予警告或懲罰。
而她，連質問的資格都冇有。
【日常任務釋出：上午十點，陪同林若薇小姐參觀市美術館畫展。要求：保持安靜跟隨，適時表達對藝術的欣賞（需符合林若薇審美傾向），做好背景襯托】
係統的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緒，帶來了新的、令人窒息的任務。
畫展？陪同林若薇？
沈清歡的指尖微微一顫。昨晚餐桌上的暗流湧動尚未平息，今天就要再次扮演溫順的陪襯？而且是在那種需要極高“品味”和“素養”的場合？
這簡直是將她架在火上烤。
她幾乎能想象到畫麵——林若薇如何侃侃而談，對畫作發表精妙見解，而她這個“替身”如何笨拙地附和，在強烈的對比下顯得粗鄙無知，再次淪為笑柄。
胃部一陣抽搐。
但她冇有選擇。
九點五十分，沈清歡站在彆墅門口。她依舊選了一身極其低調的米白色及膝裙，款式簡單，冇有任何多餘裝飾，力求將自己縮到最小存在感。
黑色的賓利慕尚緩緩駛來，停下。後車窗降下，露出林若薇精緻完美的側臉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霧霾藍的香奈兒套裝，搭配珍珠項鍊，優雅得體，藝術氣息十足。
“清歡，上車吧。”她微笑著招呼，語氣溫和，眼神卻在她那身過於樸素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優越感。
沈清歡沉默地拉開前座車門，坐了進去。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，不該去後座打擾他們。
車內空間寬敞，後座隱約傳來林若薇身上清雅的香水味和顧夜宸身上冷冽的氣息。他們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，聲音模糊，卻自成一個親密無間的世界。
沈清歡目視前方，將自己當成一個透明的擺設。
美術館很快到了。記者早已收到風聲，長槍短炮堵在門口。顧夜宸先下車，極其紳士地伸手扶了林若薇下來。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，捕捉著這對“金童玉女”的完美同框。
沈清歡自己推門下車，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努力降低存在感，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一些鏡頭之中。
“顧總，林小姐，這邊請！”館長親自迎了出來，熱情洋溢，目光掠過沈清歡時，隻是禮貌性地點頭，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顧夜宸和林若薇身上。
進入展廳，涼爽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鬆節油和舊紙張的味道。光線經過精心設計，柔和地聚焦在一幅幅畫作上。
林若薇果然如魚得水。她挽著顧夜宸的手臂，在一幅抽象畫前停下，輕聲細語地闡述著自己的理解，從色彩運用到情感表達，引經據典，見解獨到。
顧夜宸側耳傾聽，偶爾頷首，目光大多時候落在畫上，或是林若薇臉上。
館長和幾位策展人陪同在側，不時附和稱讚林小姐眼光毒辣，品味非凡。
沈清歡跟在後麵，如同一個安靜的影子。係統要求她“適時表達欣賞”，但她根本插不上話，也對眼前這些扭曲的色塊和線條毫無共鳴。她隻覺得壓抑，四周的藝術氣息像無形的牆壁向她擠壓過來。
【請宿主尋找機會，完成“表達欣賞”子任務】係統冷冰冰地催促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在一幅色彩相對明快的風景畫前停下腳步，努力回憶著林若薇剛纔用過的詞彙，乾巴巴地低聲感歎：“這色彩的運用…很有生命力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相對安靜的展廳裡，還是顯得有些突兀。
前麵的交談聲停頓了一下。
林若薇回過頭，看了那幅畫一眼，又看向沈清歡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笑意：“清歡喜歡這幅？這是畫家早期的習作，技巧還略顯稚嫩，情感表達也流於表麵了。”
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瞬間將沈清歡那點蒼白的“欣賞”襯得淺薄可笑。
旁邊一位策展人立刻笑著打圓場：“林小姐說的是，這位畫家確實是後期成熟期的作品更具收藏價值…”
顧夜宸也回過頭，目光掠過沈清歡，冇什麼情緒，很快又轉了回去，顯然對這點小插曲毫無興趣。
沈清歡的臉頰微微發燙，一種熟悉的難堪湧上心頭。她再次沉默下來，不再試圖完成任務，隻是麻木地跟著。
【子任務完成度低於預期。警告一次】
係統的懲罰並未降臨，隻是警告。
沈清歡垂著眼，暗自咬牙。她就知道會是這樣。
一行人繼續向前參觀。經過一個相對僻靜的展區，這裡展示的是一些現代裝置藝術，觀眾較少。
在一組由無數麵角度不同的鏡子組成的作品前，林若薇再次停下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鏡中破碎又重組的無數個“自己”。
“很有趣的概念，”她微笑道，“自我認知的多重性與統一性…夜宸，你覺得呢？”
顧夜宸的目光掃過那些光怪陸離的鏡麵，淡淡道：“營銷概念做得不錯。”
林若薇嗔怪地輕輕拍了他一下：“你真是不解風情。”
兩人之間的互動自然親昵。
沈清歡落在後麵，也被迫映入了那些破碎的鏡麵之中。無數個穿著米白色裙子、臉色蒼白的她，在棱鏡中扭曲、變形、割裂，顯得格外怪異和渺小。
她看著鏡中那些破碎的自己，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和窒息。
哪一個纔是真的她？是那個被迫模仿彆人的替身？還是這個在鏡中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影子？
“清歡？”林若薇的聲音傳來，帶著一絲關切，“你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哪裡不舒服？”
沈清歡猛地回神，發現顧夜宸也正看著她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對她再次“掉鏈子”感到不滿。
“冇…冇有，”她慌忙搖頭，下意識後退一步，想要避開那些令人不適的鏡麵，“可能有點悶…”
然而，她後退的腳不小心撞到了身後一個低矮的、同樣是鏡麵材質的基座一角！
“唔！”她痛得悶哼一聲，身體失去平衡，踉蹌著向後倒去！
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狼狽摔倒，再次成為焦點時，一隻強健有力的手臂突然從側麵伸過來，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，將她牢牢拽了回來！
力道很大，捏得她胳膊生疼。
沈清驚魂未定地抬頭，對上的卻是顧夜宸那雙深不見底、此刻蘊著一絲明顯不耐和慍怒的黑眸。
“看路！”他聲音低沉冰冷，帶著顯而易見的斥責，“毛毛躁躁像什麼樣子！”
他說完，立刻鬆開了手，彷彿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，甚至拿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手指。
沈清歡僵在原地，胳膊上被攥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，混合著被他毫不掩飾的嫌棄所帶來的刺骨冰涼，讓她瞬間血色儘失。
“對不起…”她聲音乾澀，低下頭，不敢再看任何人。
“冇事吧清歡？”林若薇也走了過來，語氣關切，目光卻在她和顧夜宸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，“冇扭到腳吧？這些現代藝術的展陳方式有時候是容易忽略…夜宸，你也是，清歡又不是故意的，彆這麼凶嘛。”
她看似在打圓場，實則每一句都像是在沈清歡的難堪上火上澆油。
顧夜宸冇說話，臉色依舊不好看。
【檢測到宿主引發意外，破壞參觀氛圍。扣除獎勵點數：5點。當前累計點數：-5】
係統的懲罰終於落下，雖然隻是扣除某種看不見的“點數”，但依舊讓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。
接下來的參觀，她更加沉默，幾乎將自己縮成了一個透明的影子，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好不容易熬到畫展結束，站在美術館門口等候司機時，沈清歡隻覺得精疲力儘。
顧夜宸和林若薇站在不遠處，似乎還在就某幅畫作進行最後的交流。
沈清歡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左手腕被藥膏覆蓋的過敏處，刺癢感再次隱隱傳來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無意間掠過美術館光潔的玻璃門。門上映出顧夜宸的身影，他正微微側頭聽林若薇說話。
就在那一瞬間，沈清歡的心臟猛地一跳！
玻璃門模糊的倒影中，她似乎看到…顧夜宸的視線，極其短暫地、飛快地掃過她的方向，目光精準地落在她的左手腕上！
那眼神極其銳利，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…審視和冷意？
但僅僅是一刹那。
快到讓她以為是錯覺。
當她猛地轉頭看向真實的顧夜宸時，他已然收回了目光，神情自若地繼續與林若薇交談，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。
沈清歡僵在原地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。
是錯覺嗎？
還是…他真的注意到了她的過敏？
如果他注意到了，那昨晚…
車窗玻璃、美術館的鏡麵、光潔的大門…這些冰冷的反射物，彷彿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，映照出無數破碎的影像，也映照出重重迷霧下的、令人不安的真相碎片。
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謎團中央，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暗藏玄機，而她卻如同盲人摸象，看不清全貌。
司機的車緩緩駛來。
沈清歡沉默地拉開車門，再次坐進前座。
這一次，她清晰地感覺到，後座那道冰冷的視線，似乎若有若無地，再次落在了她的背上。
如芒在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