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慧茹出院那天，倫敦下著小雨。
趙曉曼算著時差，淩晨四點就醒了，抱著手機坐在床頭等訊息。直到六點半，視訊電話終於打了進來，螢幕裏出現媽媽裹著厚毛毯的臉，臉色還有點蒼白，但眼裏的光卻亮得很。
“你看，我回來啦。”她晃了晃手機，鏡頭掃過熟悉的客廳。
“醫生怎麽說？還需要複查嗎？”趙曉曼盯著螢幕，恨不得伸手摸摸她的額頭，看看還燒不燒。
“說恢複得不錯，就是得好好歇著，別累著。”林媽媽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口，“喏，你寄的那個蓮花清瘟，我每天都在吃，苦是苦了點，心裏踏實。”
趙曉曼失笑：“那是中藥，得按說明書吃，別瞎吃。”
“知道知道，你真囉嗦。”林媽媽笑著翻白眼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朵盛開的菊花，“對了，我讓律師朋友幫我看回國的流程了，他說現在確實麻煩，得先在這邊做三次核酸，全陰性才能申請綠碼，還得搶回國的機票——聽說機票炒到十幾萬一張了？”
“錢不是問題。”趙曉曼立刻說，“你別管機票多少錢，能回來就行。我已經托人盯著機票了，一有票就給你訂。”
“你這孩子，就是急脾氣。”林慧茹歎了口氣，“急也沒用，現在航班一週就那麽幾班，還老熔斷。我朋友說，他侄女從紐約回來，光隔離就隔了一個月，還換了三個城市。”
趙曉曼心裏沉了沉。她查過回國政策，確實複雜得讓人頭疼——除了核酸證明，還要填各種健康申報，落地後集中隔離十四天，回家還得居家隔離七天，中間但凡有一點資料異常，就得重新來。
“那也得回。”她語氣堅定，“國外這情況，一天一個樣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好好好，回。”林慧茹妥協了，像哄小孩似的，“等我再養養精神，就按流程走。你別天天盯著這事，該上班上班，該談戀愛談戀愛——對了，小陸呢？怎麽沒見他？”
陸哲正好端著早餐走進來，聽見聲音湊到螢幕前，笑著打招呼：“媽，我在呢。”
“哎喲，小陸越來越精神了。”林貴茹眼睛一亮，“你們倆婚禮我沒趕上，我給你們帶了禮物，是我前兩年在拍賣行拍的一對銀鐲子，老物件，適合當嫁妝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陸哲把粥碗遞給趙曉曼，“您安心養病，回國了我們天天陪您吃火鍋。”
“這可是你說的。”林媽媽笑得合不攏嘴，“我可想那口了，倫敦的火鍋都不正宗。”
掛了電話，趙曉曼捧著溫熱的粥碗，心裏踏實了不少。雖然回國的路還長，但至少林媽媽平安出院了，這比什麽都重要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兩人像執行任務似的，每天掐著時差通電話。
趙曉曼會絮絮叨叨地說公司的事——台灣的漆藝大師線上分享破了百萬觀看，新招的實習生小林拍的衚衕視訊火了，陸哲給她做的蔥油餅越來越像樣了。
“今天去做第一次核酸了，捅得我嗓子疼。”
“那就多喝點水，晚上別熬夜看劇了。”
“知道了”
瑣碎的對話像一根線，一頭係著北京的衚衕，一頭係著倫敦的小院，把兩個隔著時差的晨昏，縫成了溫暖的日常。
一個月後，林媽媽順利拿到了三次核酸陰性證明。可申請綠碼時又出了岔子——係統提示她的疫苗接種記錄不全，需要補充材料。
“我明明打了三針啊。”林媽媽在視訊裏翻著抽屜，把疫苗卡拍給她看，“你看，這不是都有簽字嗎？”
趙曉曼放大照片仔細看，發現第三針的接種機構蓋章有點模糊，係統識別不出來。“可能是這個章不清楚，”她皺起眉，“我問問大使館，看能不能補開證明。”
接下來的三天，趙曉曼打了無數個電話，從大使館打到接種機構，又托倫敦的朋友去機構現場溝通，總算補到了清晰的證明。當林媽媽發來“綠碼到手”的截圖時，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。
“太好了！”陸哲從身後抱住她，“下一步就是搶機票了。”
搶機票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難。他們守著購票軟體，定了十幾個鬧鍾，每次放票都被秒光。有次好不容易搶到一張，卻在付款時被提示“該航班已熔斷”，氣得趙曉曼差點摔了手機。
“別著急，總會有票的。”陸哲把她按在沙發上，給她倒了杯溫水，“我托旅行社的朋友幫忙盯著，他們有內部渠道。”
又過了半個月，好訊息終於來了——旅行社搶到了一張月底從倫敦飛上海的機票。
“雖然是經濟艙，要飛十幾個小時，但能回來就好。”趙曉曼在視訊裏跟林媽媽說，聲音都帶著笑意。
“經濟艙怎麽了？我坐過比這更擠的。”林媽媽正忙著收拾行李，鏡頭裏能看到床上堆著疊好的衣服，“我把你愛吃的巧克力裝了兩大盒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過海關。”
“別帶太多，超重了要加錢。”
“沒事，錢我有。”
“你的錢留著自己花，回頭我給你報。”
“你這孩子，跟我還客氣。”
掛了電話，趙曉曼看著日曆，數著離月底還有幾天。上海的隔離酒店她也訂好了，是家能看到江景的，想著林媽媽隔離時能看看風景，不至於太悶。
陸哲走過來，從背後輕輕摟住她：“等阿姨回來了，我們就把西廂房收拾出來，讓她住得舒服點。”
“嗯。”趙曉曼靠在他懷裏，心裏像揣了顆暖烘烘的小太陽，“我還得去買個新的電暖氣，她怕冷。”
窗外的陽光正好，葡萄藤的葉子綠得發亮。趙曉曼知道，回國的路還有最後一段——十幾個小時的飛行，十四天的隔離，還有一路上的不確定。但隻要方向是對的，再遠的路，也總有走到頭的那天。
她彷彿已經能想象到林媽媽走進衚衕的樣子——穿著她那件駝色大衣，手裏拖著行李箱，看到院門口的月季時，會笑著說“這花比我那院子裏的精神”。
到那時，她一定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，再端上一碗熱騰騰的紅燒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