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曉曼發現聯係不上媽媽時，是個週五的傍晚。
她窩在沙發裏，手裏捏著手機，螢幕上還停留在三天前的聊天記錄。媽媽發來一張在倫敦公園拍的照片，穿著單薄的風衣，戴著口罩，身後確有一群不戴口罩的路人，配文是“天氣真好，出來曬曬太陽”。
當時趙曉曼還特意叮囑：“媽，國外疫情又嚴重了，記得戴口罩，別去人多的地方。”
林慧茹回了個“放心”的表情包，外加一句“我在這邊會保護好自己的”。
現在想來，那句輕描淡寫的話，像根細針，紮得她心口發慌。
“還沒聯係上？”陸哲端著洗好的草莓走過來，見她臉色不對，把盤子放在茶幾上，拿起她的手機看了看，“打電話呢？”
“打了，沒人接。”趙曉曼的聲音有點發緊，“微信也不回，視訊電話直接顯示無人接聽。”
媽媽一個人在國外會不會出什麽問題啊！早知道應該讓媽媽早點回來的。
這幾年媽媽到處在國外旅遊，日子越過越灑脫，總說“生死有命”，對疫情防控看得很淡。
“會不會是手機沒電了？”陸哲試圖安慰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，“媽有時候忘性大，說不定是沒看到訊息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趙曉曼搖頭，指尖冰涼，“她每天晚上都會跟我報平安，就算出門，手機也從不離身。”
她又撥了一遍電話，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機械音：“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，請稍後再撥。”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……直到第五遍，依舊是同樣的提示音。
窗外的天漸漸黑了，衚衕裏的路燈亮起來，暖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，卻驅不散趙曉曼心裏的寒意。她點開新聞APP，推送的訊息全是關於國外疫情反彈的報道——新增病例數創新高，醫療資源擠兌，很多老人感染後重症率極高。
陸哲把她攬進懷裏，能感覺到她身體在微微發抖。“別自己嚇自己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我認識個朋友在倫敦做記者，我讓他幫忙打聽一下。媽住的社羣有沒有確診病例，或者……去醫院看看？”
“真的能查到嗎？”趙曉曼抬頭看他，眼裏滿是慌亂。隔著萬裏重洋，她什麽都做不了，這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。
“能。”陸哲肯定地點頭，拿出手機開始發訊息，“你先別急，我朋友在那邊人脈廣，應該很快有訊息。”
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。趙曉曼坐在沙發上，眼睛死死盯著手機，連陸哲給她熱的牛奶都沒動。
淩晨一點，手機終於響了。是陸哲的朋友打來的。
陸哲按下擴音，趙曉曼屏住呼吸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陸哲，查到了。”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點疲憊，“林阿姨住的社羣確實有聚集性感染，三天前她鄰居確診了。我托醫院的朋友查了，林阿姨兩天前因為發燒去了急診，現在……在隔離病房，核酸陽性。”
趙曉曼感覺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。她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不過你別太擔心，”朋友的聲音繼續傳來，“醫生說她症狀不算太重，就是有點咳嗽和低燒，沒有基礎病急性發作的跡象。她手機好像是在去醫院的時候弄丟了，所以聯係不上。我已經跟護士說了，讓她一醒就給你們回電話。”
“謝謝，太謝謝你了。”陸哲握著趙曉曼的手，聲音也有些發緊。
掛了電話，趙曉曼終於忍不住，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大哭，就是默默地流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沒事了，”陸哲把她抱得更緊，“她沒事，在醫院呢，有人照顧。”
“都怪我，”趙曉曼哽咽著說，“我應該早點逼她回來的，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在那邊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陸哲擦掉她的眼淚，語氣溫柔卻堅定，“媽有自己的選擇，有自己的生活，我們能做的，就是等她好起來。明天我就去辦簽證，實在不行，我們飛過去照顧她。”
趙曉曼搖搖頭：“現在出國太麻煩了，隔離就要很久，說不定還會添亂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，“我們隻能等，等她聯係我們。”
那一晚，兩人幾乎沒睡。趙曉曼靠在陸哲懷裏，眼睛盯著手機螢幕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也沒等來任何訊息。
第二天早上，趙曉曼頂著黑眼圈去公司，把緊急的工作交代給小陳，說自己要請假幾天。小陳看著她憔悴的樣子，擔憂地問：“曼姐，你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，家裏有點事。”趙曉曼勉強笑了笑。
回到家，陸哲正在廚房煮粥。晨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，輪廓柔和。“我朋友說，護士早上進去查房，說阿姨醒了，精神還不錯。”
“等她好了，疫情沒那麽嚴重了，我們接她回來住，國內也有很多地方好玩的，不一定要去國外玩。”陸哲把粥端上桌趙曉曼點點頭，拿起勺子，卻沒什麽胃口
直到下午三點，手機突然響了。是個陌生的倫敦號碼。
趙曉曼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接起：“喂？是媽嗎？”
“曼曼？”電話那頭傳來媽媽虛弱卻熟悉的聲音，帶著點沙啞，“是我，讓你擔心了……”
“媽！”趙曉曼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，“你怎麽樣？好點了嗎？”
“好多了，就是有點沒力氣。”林媽媽笑了笑，“手機丟了，剛借護士的電話給你打。你別擔心，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出院了就趕緊就想辦法回國，聽見沒有？”趙曉曼帶著哭腔，語氣卻很堅決，“機票我來訂，什麽都沒有你的命重要！”
“好好好，聽你的。”林媽媽的聲音軟了下來，“等我好了，就回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掛了電話，趙曉曼癱坐在沙發上，眼淚還在流，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。陸哲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張紙巾，眼裏的擔憂也變成了笑意。
“我說沒事吧。”
“嗯。”趙曉曼接過紙巾，擦了擦臉，“等她回來，我一定盯著她戴口罩，一天三次，一次都不能少。”
陸哲笑著點頭：“好，我們一起盯著。”
窗外的陽光正好，透過葡萄藤的縫隙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趙曉曼看著那些晃動的光斑，突然覺得，所謂家人，就是哪怕隔著萬裏，也會為對方的安危揪緊心；就是不管有多少分歧，在生死麵前，都隻剩下最純粹的牽掛。
隻是，媽媽真的能順利出院，平安回國嗎？
趙曉曼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接下來的日子，她會一天二十四小時守著手機，等那個熟悉的聲音，報來平安的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