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像是被鈍器反複敲打,夏初蕾在一片混沌中睜開眼,首先撞進視線的是一雙盛滿關切的眼睛。那雙眼睛不算驚豔,卻帶著種熨帖的溫和,像春日裏曬過太陽的棉被。
“初蕾,你總算醒了,剛才突然暈倒,可把我們嚇壞了。”女人的聲音軟軟糯糯,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尾調。
夏初蕾張了張嘴,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。這張臉……有點熟。在哪見過?
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,腦子裏突然像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毛線,無數不屬於她的畫麵、聲音、情緒爭先恐後地湧進來——
她(或者說,這個身體的原主)捧著一本《漱玉詞》坐在紫藤花架下,身後傳來腳步聲,回頭時看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衝她笑;百貨公司的試衣鏡前,她比劃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,鏡子裏映出兩個女孩的身影,一個活潑跳脫,一個沉靜溫婉,正是梁家的姐妹梁紫涵和梁雅涵;還有個穿著軍裝的身影,身姿筆挺,眼神銳利,看她時總帶著種難以言說的複雜……
“趙大哥去叫醫生了,紫涵和雅涵在外麵等著呢,你感覺怎麽樣?”眼前的女人還在絮絮叨叨,伸手想探她的額頭。
就在這時,最後一段記憶碎片像拚圖般落位——眼前這女人是她的遠房表姐,住在台北,這次她來台北散心,就暫時借住在這裏。而今天……今天下午三點,在中山公園的咖啡館,她和梁家兄妹有約,還有那個叫趙震亞的男人。
梁家兄妹……梁致中,梁致文,梁紫涵,梁雅涵。
夏初蕾的胃裏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抵觸。那個開著豪車差點撞了她,眼神裏全是玩味的梁致中自不必說,連帶著他那兩個妹妹,她也生不出半分親近。原主的記憶裏,梁紫涵熱情得有些咋咋呼呼,總愛打聽她的私事;梁雅涵看似文靜,眼神裏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,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,梁致文看似懦弱總感覺不是表麵這麽簡單。總之梁家四兄妹沒有一個喜歡的,隻想離他們遠遠的。
至於趙震亞……記憶裏的他總是沉默寡言,穿著挺直的軍裝,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握槍而格外突出。原主對他似乎有那麽點朦朧的好感,但這點好感,不像男女之間的好感,感覺像那種親人之間的羈絆。
“我沒事,表姐。”夏初蕾總算能發出聲音,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可能就是有點低血糖。”
她撐著沙發坐起來,目光掃過這間佈置得頗有溫馨的客廳。牆上掛著的掛曆印著2018年的字樣。
一切都真實得可怕,提醒著她不是在做夢。她真的穿越了,穿成了瓊瑤劇《一顆紅豆》裏的女主角夏初蕾。可是這個時間點是不是有點不對,我記得原劇情應該是七八十年代,這都進入2018年了。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。
“低血糖可不能大意。”表姐連忙起身,“我去給你衝杯糖水,再煮個雞蛋。”
表姐轉身進了廚房,客廳裏隻剩下夏初蕾一個人。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試圖整理那些紛亂的記憶。原主是個溫柔敏感的姑娘,心裏藏著不少愁緒,對梁家大哥梁致中似乎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,對趙震亞則帶著點少女的羞澀。
可這些情緒,在她這裏完全行不通。
梁致中?那個看起來就自視甚高、行為怪誕的“顛公”,她躲都來不及,更別說產生什麽情愫了。
趙震亞?雖然記憶裏的他看起來還算靠譜,但一想到這是瓊瑤劇裏的角色,夏初蕾就本能地想保持距離。誰知道劇情會不會突然拐到什麽狗血的方向?
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倒計時簡訊。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,手機還在,螢幕暗著,像是一隻蟄伏的野獸。72小時……從什麽時候開始算的?倒計時結束,到底會發生什麽?
就在這時,牆上的掛鍾“當”地響了一聲,時針指向了兩點。
距離和梁家兄妹的約會,還有一個小時。
去,還是不去?
夏初蕾咬了咬下唇。按照原主的性格,肯定會去的。可她不是原主。她現在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,搞清楚自己的處境,弄明白那個倒計時的含義。
可是……梁致中。
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,那種瞭然的、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態度,總讓她心裏發毛。他會不會知道些什麽?關於她的穿越?關於那個倒計時?
還有那張十年前的舊報紙……她和梁致中並肩站在一起的照片,到底是怎麽回事?
“初蕾,糖水來了。”表姐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走出來,後麵還跟著一個穿著軍裝的身影。
夏初蕾猛地抬頭,對上了一雙銳利的眼睛。筆挺的軍裝,堅毅的下頜線,正是記憶裏的趙震亞。
他手裏拿著一個藥箱,看到夏初蕾醒了,眉頭微微舒展了些,聲音低沉地開口:“醫生不在,我看了下,應該沒什麽大事,可能就是天氣熱加上有點勞累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一種克製的關切,不像男女之間的而像透過我看故人,難道搞什麽替身文學,但有讓人討厭不起來。也不像梁致中那樣讓人不舒服。
夏初蕾點了點頭,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表姐把糖水遞到她手裏:“快喝點暖暖身子。對了,趙先生說,梁家那邊已經打過電話來了,問你準備好了沒有,他們兄妹已經在去公園的路上了。”
來了。
夏初蕾握著溫熱的搪瓷杯,指尖傳來糖水的暖意,心裏卻一片冰涼。
躲是躲不掉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眼看向趙震亞:“趙大哥,麻煩你了。我……我換件衣服就過去。”
趙震亞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麽,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,似乎想說什麽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夏初蕾起身走向臥室,腳步有些沉重。她知道,這場約會,恐怕不會像原劇情裏那樣簡單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轉身走進臥室的瞬間,趙震亞的目光落在了她隨意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上,眼神微微一凝。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口袋裏的一個東西,那是一個款式老舊的懷表,表蓋內側,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,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,眉眼間,竟和夏初蕾有幾分相似。
他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臥室的門,眉頭緩緩蹙起。
這個夏初蕾,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