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曉曼在北京住的酒店選在了衚衕深處,推開窗就能看到灰瓦上的青苔和晾衣繩上飄動的藍布衫。她沒急著找工作,給自己放了個長假——反正手裏有媽媽給的財產,足夠她瀟灑一陣子。
頭一週,她把“前世”沒逛完的地方挨個打卡。
清晨五點去天安門看升旗,看著國旗護衛隊邁著正步走過長安街,心裏莫名湧上一股熱流;上午鑽衚衕,在南鑼鼓巷吃一串剛出爐的糖炒栗子,聽大爺大媽坐在門墩上聊家常;下午泡在故宮,對著紅牆黃瓦發呆,想象著幾百年前這裏的興衰榮辱;晚上去後海,坐在酒吧裏聽駐唱歌手彈吉他,看湖麵上的燈光晃晃悠悠。
前世的她,總在為生活奔波,雖然在北京這麽年,但真的沒有多少時間去玩,每天為了生活四處奔波,連長城都沒去過。這一次,她特意報了個一日遊,坐著大巴去了八達嶺。
站在長城的垛口上,風把頭發吹得亂七八糟,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,像一條沉睡的巨龍。趙曉曼掏出手機自拍,想給趙震亞和媽媽以及親生父母發過去,手指剛按到快門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“小心!”
一隻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旁邊一拉。趙曉曼踉蹌了兩步,回頭時才發現,剛才站的地方,一塊鬆動的城磚掉了下去,在山坡上滾了幾圈才停下。
“嚇死我了……”她拍著胸口,心有餘悸。
“沒事吧?”一個清朗的男聲在頭頂響起。
趙曉曼抬頭,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裏。男人穿著件簡單的白襯衫,牛仔褲,背著個帆布包,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,眉眼幹淨,笑起來左邊有個淺淺的梨渦。
“沒事,謝謝你啊。”趙曉曼連忙道謝。
“不客氣,舉手之勞。”男人鬆開手,指了指她的手機,“剛纔想拍照?我幫你拍吧,這裏視野好。”
趙曉曼愣了愣,把手機遞了過去。
男人很會找角度,蹲下來拍了張她和長城全景的合影,又站遠了些,抓拍到她被風吹亂頭發的瞬間。
“你看,這樣比自拍自然多了。”他把手機還回來,笑得坦蕩。
趙曉曼看著照片,確實拍得不錯,尤其是第二張,她微微眯著眼,嘴角帶著笑意,背景是連綿的群山和蜿蜒的長城,有種說不出的鬆弛感。
“拍得真好,你是攝影師嗎?”
“算是吧。”男人撓了撓頭,“自由職業,到處拍拍東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,“剛從新疆回來,聽說北京秋天好看,就過來轉轉。”
兩人站在垛口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。男人叫陸哲,是個紀錄片攝影師,去過很多地方,講起新疆的胡楊林、西藏的納木錯,眼睛裏閃著光。
趙曉曼也跟他聊起台灣的夜市、墾丁的海,還有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星瀚傳媒。
“聽起來你以前的工作挺有意思的。”陸哲笑著說,“那你現在來北京,是想繼續做傳媒?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趙曉曼望著遠處的群山,“先玩玩再說,畢竟……欠自己太多了。”
陸哲沒追問,隻是點了點頭:“挺好的,人生嘛,偶爾停下來看看風景也不錯。”
下山的時候,兩人正好同路。陸哲話不算多,但總能在恰當的時候接話,讓人覺得很舒服。他知道哪家店的炸醬麵最地道,知道哪個衚衕裏藏著百年老店,甚至能說出路邊那棵老槐樹的樹齡。
“你對北京很熟啊?”趙曉曼好奇地問。
“從小在這長大的,後來出國讀書,去年纔回來。”陸哲指了指遠處的鍾樓,“我家就在那附近,一個四合院裏。”
走到大巴車旁,陸哲突然說:“對了,你住在哪?要是不遠的話,明天我帶你去吃護國寺的豌豆黃,那家店隻有早上開門,去晚了就沒了。”
趙曉曼愣了愣,看著他眼裏真誠的笑意,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:“好啊,我住北鑼鼓巷那邊。”
“離得不遠!”陸哲眼睛一亮,“明天早上七點,我在你住的酒店門口等你?”
“嗯。”
上車前,陸哲又回頭衝她揮了揮手,笑容在夕陽下格外耀眼。
趙曉曼坐在大巴上,看著窗外漸漸後退的長城,心裏有種莫名的悸動。她拿出手機,翻到陸哲幫她拍的照片,手指在螢幕上輕輕點了點。
也許,來北京真的是個正確的決定。
第二天一早,趙曉曼剛走出酒店,就看到陸哲站在巷口,手裏拿著兩個剛買的糖火燒。
“早啊,嚐嚐這個,熱乎的。”他把一個遞過來,糖火燒的甜香混著芝麻的味道,讓人食慾大開。
兩人沿著衚衕慢慢走,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陸哲給她講衚衕裏的故事——哪家的門墩是清代的,哪家的牆上藏著民國的標語,哪家的院子裏種著百年的海棠樹。
“你看這家。”陸哲指著一扇朱漆大門,“以前是個格格住的,現在裏麵住了七八戶人家,上次我進去拍紀錄片,還看到有大媽在院子裏醃鹹菜,特有意思。”
趙曉曼被他逗笑了,覺得這個從小生活在衚衕裏的男生,像本活的北京百科全書。
護國寺的豌豆黃果然名不虛傳,入口即化,甜而不膩。陸哲看著她吃得滿足,眼裏的笑意更濃了。
吃完早飯,陸哲說要去給一個老畫家拍肖像,問她要不要一起去。
“會不會打擾你工作?”
“不會,李老師人特別好,就喜歡熱鬧。”
老畫家住在一個帶天井的四合院裏,院子裏種著一棵石榴樹,紅彤彤的果子掛滿了枝頭。李老師頭發花白,精神矍鑠,看到陸哲帶了個姑娘來,眼睛一亮:“小陸,這是你女朋友?”
陸哲臉一紅,連忙擺手:“李老師,您別亂說,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,趙曉曼。”
趙曉曼也笑著打招呼:“李老師好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李老師拉著她的手,往屋裏帶,“來,嚐嚐我孫女寄來的龍井。”
陸哲架起相機,開始工作。他拍照的時候很專注,眉頭微蹙,眼神銳利,和平時那個愛笑的大男孩判若兩人。趙曉曼坐在一旁,看著他在光影裏穿梭,看著老畫家在鏡頭前講述自己的人生,心裏突然覺得很平靜。
這樣的日子,真好。
拍完照,李老師留他們吃飯。炸醬麵、拍黃瓜、炒紅果,都是地道的北京家常菜。陸哲吃得很香,還不忘給趙曉曼夾菜:“嚐嚐這個炒紅果,解膩。”
飯後,陸哲送趙曉曼回酒店。走到巷口時,他突然說:“後天我要去密雲拍紅葉,那邊有個水庫,風景特別好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趙曉曼看著他眼裏的期待,笑著點了點頭:“好啊。”
看著陸哲轉身離開的背影,趙曉曼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,螢幕上是趙震亞發來的訊息,問她在北京玩得怎麽樣。
她回了條語音:“挺好的,認識了個新朋友,北京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。”
發完訊息,她抬頭看向湛藍的天空,嘴角忍不住揚起。
也許,她可以試著在這裏,重新開始。
隻是,她沒注意到,不遠處的牆角,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,正舉著相機,對著她和陸哲剛才站的地方,按下了快門。
照片裏,趙曉曼的笑容清晰可見。
男人收起相機,轉身走進衚衕深處,消失在陰影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