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出這個想法的那天,趙曉曼正在給趙震亞收拾書房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空氣中浮動著舊書和灰塵的味道。她蹲在紙箱旁,翻看著趙震亞珍藏的老照片——有她小時候穿著開襠褲的傻樣,有兄妹倆在槐樹下的合影,還有一張被塑封起來的全家福,照片上的父母笑得溫和,眉眼間和她有七分相似。
“哥,我想去找爸媽該回去看看他們了。”她拿著照片,轉身看向坐在書桌前的趙震亞。
趙震亞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,抬頭時眼裏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:“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趙曉曼點頭,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母親的臉,“以前總覺得,記不起他們的樣子,就不算真正認識他們。現在才明白,不管記不記得,他們都是我的根。”
這十年,她以“夏初蕾”的身份活著,現在也該恢複趙曉曼的身份,去盡趙曉曼的義務了。雖然我不是真正的原主,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夏初蕾也是趙曉曼。
趙震亞放下鋼筆,起身走到她身邊,接過照片輕輕摩挲:“爸媽要是知道你還活著,一定很高興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,“他們……這些年過得很苦。當年你失蹤後,媽大病一場,差點沒挺過來,爸為了找你,辭了工作,跑遍了大半個台灣……”
趙曉曼的眼眶瞬間紅了。她想象不出那對溫和的父母,是怎樣在絕望中熬過這十年的。
“他們現在在哪?”
“在南部的一個小鎮,開了家小書店。”趙震亞說,“我一直沒敢告訴他們你的訊息,怕他們受不住刺激。等你準備好了,我們一起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趙曉曼用力點頭,心裏既期待又忐忑。
去南部見父母的那天,天空飄著細雨。
趙曉曼站在書店門口,看著那塊寫著“知味書屋”的木牌,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。書店不大,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麵擺滿了書架,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正坐在收銀台後,戴著老花鏡翻書,動作緩慢而溫柔。
“進去吧。”趙震亞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。
趙曉曼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門。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,婦人抬起頭,看到她時愣了愣,隨即摘下眼鏡,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請問……要買書嗎?”婦人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媽。”趙曉曼哽咽著,喊出了這兩個在心裏排練了無數次的字。
婦人手裏的書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她猛地站起身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,眼睛死死地盯著趙曉曼,嘴唇哆嗦著:“曉……曉曼?”
這時,一個穿著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從裏屋走出來,看到門口的場景,手裏的雞毛撣子“哐當”落地:“慧……慧蘭,怎麽了?”
當他的目光落在趙曉曼臉上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,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:“曼……曼曼?”
趙曉曼看著眼前這對瞬間蒼老的父母,再也忍不住,撲過去抱住他們,眼淚洶湧而出:“爸,媽,我回來了……”
書店裏的哭聲驚動了街坊鄰居,有人探頭進來,看到這一幕都紅了眼眶。原來這對老實巴交的夫婦,藏著這麽深的痛。
那天下午,趙曉曼聽父母講了很多過去的事——她小時候總愛趴在書店的櫃台上看漫畫,她第一次考了滿分時父親獎勵的鋼筆,她失蹤前一天還唸叨著要母親給她織件紅色的毛衣……
那些被遺忘的記憶,在父母的講述中一點點拚湊起來,溫暖而鮮活。
離開小鎮時,母親把那件織了一半的紅毛衣塞給了她,針腳有些歪歪扭扭,卻是她十年裏從未放棄的念想。父親則給了她一張泛黃的地圖,上麵圈著大陸的一個城市:“你小時候總說,想回爺爺的老家看看,那是座有很多衚衕的城市。”
趙曉曼看著地圖上那個熟悉的名字——北京,眼眶又熱了。
那是她“前世”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。
回台北後,趙曉曼向星瀚傳媒遞交了辭呈。
周總監很驚訝,再三挽留:“初蕾,公司正要給你升職,你現在走太可惜了。”
“謝謝總監的栽培。”趙曉曼笑著搖頭,“我想換個地方,看看不一樣的風景。”
她沒說的是,她想去北京。不是以“夏初蕾”的身份,也不是以“趙曉曼”的身份,而是以一個全新的自己,去看看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收拾行李那天,趙震亞來幫忙。他看著箱子裏那件紅毛衣和那張地圖,沉默了很久才說:“需要我陪你去嗎?”
“不用啦,哥。”趙曉曼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會迷路的小女孩了。”
她頓了頓,笑著補充:“再說,媽還等著你來陪她學用智慧手機呢,她可是跟我保證了,要視訊看我在北京吃烤鴨。”
趙震亞被她逗笑了,眼裏卻藏著不捨:“到了那邊記得報平安,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登機那天,陽光正好。
趙曉曼拖著行李箱走進機場,回頭時看到趙震亞還站在門口,穿著筆挺的軍裝,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。她揮了揮手,轉身走向安檢口。
耳機裏放著一首輕快的歌,窗外的雲層像棉花糖一樣柔軟。趙曉曼看著窗外,心裏充滿了期待。
她不知道北京的衚衕裏,會不會有她“前世”吃過的那家糖葫蘆;不知道故宮的紅牆下,會不會有讓她心動的瞬間;更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麽人,發生什麽事。
但她知道,這一次,她是為自己而活。
飛機穿過雲層,朝著那座古老而年輕的城市飛去。
趙曉曼閉上眼,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。
新的故事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