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梧桐巷口停下時,趙曉曼才真正體會到“陰森”二字的含義。
整條巷子都種著老梧桐,枝椏在夜色裏張牙舞爪,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巷尾的38號是座獨棟老宅,青瓦白牆,門楣上掛著褪色的匾額,透著一股久無人居的蕭索。
“我跟你一起進去。”趙震亞熄了火,就要解安全帶。
“哥,你在外麵等我。”趙曉曼按住他的手,“人多反而顯眼。再說,他們要找的是我,不會對你怎麽樣的。”
趙震亞皺眉:“不行,太危險了。”
“相信我。”趙曉曼看著他,眼神堅定,“我不會有事的。如果半小時後我沒出來,你就報警。”
她知道自己拗不過趙震亞的固執,隻能退而求其次。
趙震亞沉默了很久,最終點了點頭,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遞給她:“拿著,防身。”
趙曉曼接過匕首,藏在袖口,深吸一口氣,推開車門走了過去。
叩叩叩。
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。
過了好一會兒,門才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露出一張蒼老的臉。是個穿著深色長衫的老者,頭發花白,眼神渾濁,正是電話裏的管家。
“夏小姐,請進。”管家的聲音沙啞,側身讓她進來。
院子裏雜草叢生,石板路上布滿青苔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。正屋的門虛掩著,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“老爺子在裏麵等你。”管家指了指正屋,自己則退到了院子角落,像尊沉默的石像。
趙曉曼握緊了袖口的匕首,推門走了進去。
屋裏陳設簡單,甚至可以說簡陋。一張老舊的太師椅,一張掉漆的八仙桌,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山水畫。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人,穿著黑色的唐裝,閉著眼睛,呼吸微弱,看起來確實病得不輕。
這就是梁致中的爺爺?
“坐吧。”老人緩緩睜開眼,他的眼睛渾濁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銳利,落在趙曉曼身上,像是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。
趙曉曼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,開門見山:“老爺子,您找我來,有什麽事?”
老人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,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,遞上一杯溫水。
老人喝了口水,才緩緩開口:“你……還記得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嗎?”
趙曉曼的心猛地一跳。
十年前……
記憶的碎片再次翻湧——
她和梁致中躲在一棵老槐樹下,偷偷看著他父親的書房。窗戶沒關嚴,裏麵透出燈光,隱約能看到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一張桌子,手裏拿著檔案,嘴裏說著什麽“基因序列”“編輯成功率”……
梁致中拉著她的手,小聲說:“我爸又在搞秘密研究了,爺爺說他走火入魔了。”
後來,他們趁著沒人,偷偷溜進了書房。書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資料,封麵上寫著“基因編輯實驗報告”,旁邊還有幾張照片,照片上的小白鼠體型怪異,眼睛是詭異的紅色……
“這是什麽?”她當時好奇地問。
梁致中臉色發白:“我不知道,但我在國外的雜誌上看到過,這是被全世界禁止的實驗……”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腳步聲,他們嚇得趕緊把資料塞回抽屜,從後窗翻了出去,一路狂奔……
“我記得。”趙曉曼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和梁致中,偷偷進了梁老先生的書房,看到了基因編輯的資料。”
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痛苦:“那不是我兒子的研究,是我的。”
趙曉曼愣住了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是個生物學家,”老人緩緩說,“癡迷於基因編輯技術,覺得能通過這種技術改造人類,消除疾病,延長壽命……我知道這是禁區,但我停不下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裏充滿了悔恨:“我兒子發現後,勸我停手,說這會帶來災難。我們大吵了一架,他威脅要去舉報我……”
“所以,你就……”趙曉曼不敢說下去。
“我沒有殺他。”老人閉上眼睛,聲音顫抖,“是他自己不小心,在爭執中摔下了樓梯……但我怕事情敗露,就對外宣稱他病逝了,把所有資料都藏了起來。”
趙曉曼的心髒狂跳起來。
“那十年前的意外呢?”她追問,“我和梁致中看到了資料,你們為了封鎖訊息,就製造了那場‘失蹤’?”
老人睜開眼,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是我讓管家做的。我本來隻是想嚇唬你們,讓你們閉嘴。沒想到……沒想到管家失手了,把你逼到了山崖邊,你失足掉了下去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嚥了:“這些年,我每天都活在愧疚裏。致中這孩子,表麵上什麽都不在乎,其實心裏一直怪我。他找了你十年,就是想彌補……”
真相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趙曉曼的心上。
原來,她的失蹤不是意外,而是一場為了掩蓋非法實驗的陰謀。梁致中的父親不是病逝,而是死於爭執。梁致中這些年的尋找,或許有愧疚,或許有補償,卻始終沒敢說出真相。
“那我爸手裏的資料……”
“是我故意放出去的。”老人苦笑一聲,“我老了,活不了多久了。這個秘密壓得我喘不過氣,我想找個機會曝光它,讓所有人都知道基因編輯的危害。夏懷山當年參與過專案的前期工作,我知道他貪財又想要孩子,就故意讓劉國棟接近他,就是想讓事情鬧大……”
趙曉曼隻覺得一陣惡寒。
這個老人,用一個又一個陰謀,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。
“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?”她看著老人,眼神冰冷。
“因為你是唯一的證人。”老人看著她,眼神裏帶著懇求,“我把所有資料都整理好了,放在書房的暗格裏。你把它交給警方,交給媒體,讓這個罪惡的實驗徹底結束……也算……也算我為自己贖罪了。”
他說完,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。管家連忙上前扶住他,卻發現老人的身體已經軟了下去。
“老爺子!老爺子!”管家驚呼。
趙曉曼站起身,看著在太師椅上漸漸失去氣息的老人,心裏五味雜陳。
罪有應得,卻也帶著一絲可悲。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梁致中衝了進來,看到眼前的景象,臉色驟變:“爺爺!”
他衝到老人麵前,顫抖著探了探他的鼻息,然後猛地抬起頭,眼神猩紅地看向趙曉曼:“是你!是你害死了他!”
“我沒有!”趙曉曼後退一步,“他是自己……”
“閉嘴!”梁致中打斷她,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憤怒,“我就知道你回來沒好事!你就是為了報複我們梁家!”
他一步步逼近,像一頭失控的野獸:“十年前你就該死!你為什麽要回來!”
趙曉曼握緊了袖口的匕首,心跳如鼓。她知道,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。
梁致中眼底的瘋狂越來越濃,他猛地撲了過來:“我要讓你為爺爺償命!”
趙曉曼下意識地掏出匕首,卻被他一把奪過,扔在地上。他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,力道越來越大。
窒息感傳來,趙曉曼的眼前開始發黑。她看到梁致中眼底的痛苦和絕望,看到管家在一旁瑟瑟發抖,看到門口……趙震亞衝了進來!
“放開她!”趙震亞怒吼著,一拳砸在梁致中的臉上。
梁致中被打得後退幾步,鬆開了手。趙震亞立刻把趙曉曼護在身後,眼神冰冷地看著他:“梁致中,你爺爺已經認罪了,所有資料都在書房,你還想執迷不悟?”
梁致中捂著臉,看著地上的匕首,又看了看太師椅上的爺爺,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笑:“認罪?認什麽罪?我們梁家為了這個實驗付出了多少?我爸死了,我爺爺愧疚了一輩子,現在連死都不能安寧……”
他的眼神落在趙曉曼身上,充滿了怨毒:“都是因為你!都是因為你這個災星!”
他突然轉身,朝著書房跑去。
“不好!”趙震亞臉色大變,“他要毀了資料!”
趙曉曼也反應過來,和趙震亞一起追了上去。
書房裏一片狼藉,梁致中正在瘋狂地翻找著什麽,嘴裏喃喃自語:“不能讓他們拿走……絕對不能……”
“梁致中,住手!”趙震亞喊道。
梁致中像是沒聽到,終於在書架後麵找到了一個暗格,拿出一個黑色的箱子。他抱著箱子,就要從後窗跳出去。
趙曉曼衝過去,一把抓住了箱子的一角。
“還給我!”梁致中怒吼。
“不能給你!”趙曉曼死死抓住不放。
兩人拉扯間,箱子掉在了地上,裏麵的資料散落一地。
梁致中看著散落的資料,眼神徹底絕望了。他突然笑了起來,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:“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……”
他轉身,從窗戶跳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裏。
趙震亞想去追,被趙曉曼拉住了:“別追了,讓他走吧。”
她看著散落一地的資料,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,還有那些觸目驚心的實驗記錄。十年的謎團,終於在這一刻解開了。
隻是,代價太過沉重。
趙震亞走到她身邊,輕輕握住她的手:“都結束了。”
趙曉曼點了點頭,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。
結束了嗎?
梁致中跑了,他會去哪裏?
還有那些隱藏在基因編輯背後的利益鏈條,真的能徹底斬斷嗎?
她低頭看著地上的資料,突然注意到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梁老爺子和一個陌生男人,兩人站在實驗室門口,笑得很開心。
那個陌生男人的側臉,竟然和夏懷山有幾分相似。
趙曉曼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難道……夏院長和這個實驗的關係,不止“參與前期工作”那麽簡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