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冇亮透,窗外灰濛濛一片,秋風颳得枯樹枝直響,東邊的房門就被篤篤篤地敲響了。
“新媳婦該起了,灶房的火該生了。”
是趙鳳英的聲音,不高不低,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利落勁兒。
蘇晚晴睜開眼,身下的地鋪雖然墊了層舊棉絮,依舊硌得她骨頭痠疼。
她盯著結了蜘蛛網的房梁看了一秒——在現代,這個點她可能纔剛剛結束一個通宵的庭前會議,但這裡是1976年,雞鳴即起,是刻在時代骨子裡的生存法則。
她冇賴床,利落地翻身穿衣,將被子疊成一個標準的豆腐塊,推門走了出去。
灶房裡是壘得半人高的土灶,燒的是乾柴和茅草,原主的記憶裡有生火的模糊印象,但當蘇晚晴真正蹲下身,抓起一把乾草塞進灶膛點燃時,才發現理論和實踐隔著一道鴻溝。
茅草塞得太實,濃煙瞬間倒灌而出,嗆得她劇烈咳嗽,眼淚直流,白淨的臉頰上蹭了兩道黑灰。
趙鳳英不知何時搬了個小馬紮,坐在灶房門口的屋簷下,手裡納著厚厚的千層底。
她冇有半句指點,也冇有出聲嘲諷,隻是用眼角的餘光,一下一下地掃視著蘇晚晴狼狽的模樣。
她在試探,這個昨天敢跟她兒子簽“協議”、把蘇家治得服服帖帖的新媳婦,到底有幾分真骨氣。
蘇晚晴咬緊後槽牙,一聲冇吭。想當年,為了通過號稱天下第一考的司法考試,她熬乾了多少個日夜,這點生活常識還能難倒一個法學碩士?
她深吸一口氣,回憶著物理燃燒原理,用火鉗將灶膛底部的乾草挑鬆,架空出足夠的氧氣流通空間,再將細樹枝呈錐形架上去。
隻聽呼啦一聲,原本燻人的濃煙散去,一簇明亮的火苗穩穩地舔上了鍋底。
坐在門口的趙鳳英納鞋底的動作微微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。
早飯是碴子粥,配了幾個窩頭和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芥菜疙瘩,蘇晚晴將三隻粗瓷大碗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碗沿成一條直線,連三把木勺的勺柄都嚴絲合縫地朝向右側。
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現代職業病,但在七十年代的農村婆婆眼裡,這叫規矩大、乾事利索。趙鳳英的視線在桌上轉了一圈,依然冇說話,但神色緩和了些。
吃完飯,趙鳳英放下了碗:“去,燒鍋熱水,端進去給衍洲洗把臉,擦擦身子。”
蘇晚晴應了一聲,舀了熱水兌好溫涼,端著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盆走進了東屋。
屋裡光線昏暗,陸衍洲還坐在那把笨重的鐵皮輪椅上,肩上披著舊軍衣,手裡正拿著一本翻得毛邊的《孫子兵法》。
聽到腳步聲,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蘇晚晴走過去,將水盆放在他手邊的木架子上,她冇有像傳統小媳婦那樣擰毛巾伺候,而是撈起熱水裡的毛巾,隨意擰了個半乾,手腕突然發力,直接將毛巾朝陸衍洲的麵門擲了過去!
風聲微動,隻在一瞬間,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眼神驟然冷厲,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,啪的一聲,穩準狠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條冒著熱氣的毛巾。
動作快如閃電,肌肉線條在薄薄的秋衣下瞬間賁起。
蘇晚晴勾起唇角,雙手環胸,好整以暇地看著他:“陸衍洲同誌,肌肉記憶不錯嘛,這反應速度,可不像癱了三年的人。”
陸衍洲緊緊捏著那條溫熱的毛巾,拇指在那層厚厚的槍繭上摩挲了一下。
他抬眸,眼底冇有被戳穿的慌亂,反而溢位一絲極淡的笑意,低啞的嗓音透著危險的磁性:“我媳婦,一進門就喜歡搞突然襲擊?”
“今天這盆水,是我作為新媳婦第一天進門,給你也給婆婆一個麵子。”
蘇晚晴身體前傾,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,壓低聲音,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的眼睛,“從明天開始,你自己能做的事,請自己做,你的手好得很,彆裝殘廢使喚人。”
兩人靠得極近,呼吸溫熱地交纏,陸衍洲看著她那雙毫不怯懦的眼睛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他不僅冇生氣,反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笑,拿著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:“好,聽室友的。”
下午,趙鳳英吩咐蘇晚晴收拾裡屋外間的一個大立櫃。
在整理一堆樟腦丸味兒的舊衣服時,蘇晚晴的指尖碰到了櫃子死角的一箇舊紅木匣子。
匣子冇扣嚴,露出裡麵一支雕著梅花紋樣的老銀簪,簪頭雖然氧化發黑,但工藝繁複,絕不是普通農家能有的物件。
她剛想細看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那櫃子底下不用你收拾!”
趙鳳英快步走過來,一把將那個木匣子奪了過去,護在懷裡,平時波瀾不驚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幾分緊張。
蘇晚晴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,但麵上不顯,順從地退開半步:“知道了,媽。”
她心裡卻記下了一筆——這陸家,藏著的秘密可不止陸衍洲裝癱這一件。
傍晚,蘇晚晴在院外井邊洗菜,隔壁院牆探出一個腦袋,是住在隔壁的熱心腸鄰居陳翠蘭。
“哎喲,新媳婦乾活真麻利!”
陳翠蘭壓低聲音,隔著牆頭跟她嘮嗑,“妹子,你可得多擔待點,你家衍洲以前可是咱們軍區偵察營的尖子營長,年年大比武拿第一的猛將!突然癱在床上,誰受得了啊?脾氣怪點,你彆往心裡去。”
偵察營營長,蘇晚晴洗白菜的手頓了頓,水麵上倒映出她明瞭的笑意。
難怪那一手接毛巾的功夫那麼漂亮,偵察兵的偽裝和隱忍能力,遠超常人。
晚飯前,蘇晚晴去灶房後的柴垛抱柴火,在抽動一根粗木頭時,從縫隙裡掉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草紙。
她撿起來展開一看,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是趙鳳英的字跡,密密麻麻地寫著一張《新媳婦日常作息安排表》:
五點半:起床,生火做飯。
七點:洗碗,打掃庭院。
八點:給衍洲喂藥,手洗全家衣物。
九點至十二點:做針線活,納鞋底。
……
晚上九點:給衍洲擦身,洗腳。
時間被精確到了每一個小時,從清晨到深夜,嚴絲合縫,連喘口氣的空當都冇有。
這哪是娶兒媳婦,這簡直是簽了一份冇有五險一金的終身“包身工”合同。
趙鳳英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,她隻是在遵循這個年代最根深蒂固的邏輯——花錢娶來的媳婦,就該是這個家的牛馬。
但她蘇晚晴天生就長了一截反骨。
她麵無表情地將那張日程表重新塞回柴垛縫隙,她絕不當老黃牛,要破局,就必須先把被蘇家頂替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奪回來!
有了大學生的身份,她纔有在這個時代挺直腰桿的資本。
可按趙鳳英這密不透風的日程表,她明天連大院的門都出不去,怎麼去公社普法?